悼念情人节       第一次遇见L是在他读高中时的校园里，她——短发，眼睛大大的，鹅蛋脸，身材高挑，活泼的身影总出现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他被她迷倒了，总在一旁悄悄地注意这个小天使，但从来不敢靠近跟她说上一句话。那一年的情人节，星期六，他躲在教学楼的天台上，抽起了第一根烟，觉得有点呛，一种孤独的快感油然而生。透过烟雾，他仿佛看到她甜蜜的笑容，听到她银铃般的笑声，跟他躺在绿油油的草地上，诉说爱情的誓言。那一年，他读高二，L才初三。       第二年，他上了高三，而L也刚好考回同一所学校读高一，他非常兴奋，觉得这是缘分使然，疯狂的他在书桌上刻上了她的名字，在墙壁上写上了爱的箴言，画纸上画上了她的容貌，还偷偷地用相机拍下她的身影，甚至还声称要留级等他的天使。几乎整个年级甚至与L同级的人都知道这个疯狂的男生。虽然如此，但他还是不敢约会他心目中的天使，即便偶尔能跟她说上一两句话他都兴奋得整夜睡不着，细细地回味，再回味，生怕会忘记了一样。       他本来打算情人节那天把这支挑了很久的口红亲手送给他的女神，因为只有她才配得起这支口红，但那一年的情人节是星期天，不用上学，所以在要提前送给她。星期五的最后一节课，他没有听进老师说的每一个字，只是不停地看手表和偷偷瞄这抽屉里包装精美的口红，心里重复着练习了多天的表白。尽管对白已经倒背如流，但手心还是渗出了紧张的汗珠。下课铃一响，他还没来得及等老师宣布下课就一个箭步从后门跑了出去。       双手紧握着那礼物，他站在了校门口，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漫长，而又那么快，那种既期待又害怕被拒绝的心情让他矛盾得不知所措。终于，她的身影出现了，正当他准备迎上去的时候，她后面出现了一个男生，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瞧了一下旁边的男生，笑了一笑，没有丝毫抗拒的意思。他怔住了，脑袋突然一片空白，这时她也看见他了，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然后把视线转开去了。后来他知道，原来她已经有男朋友了，那个男的是她班上体育佼佼者，样子也比较帅气，是很多女生都喜欢的类型。       情人节那天，星期天，他独自回到学校教学楼的天台，这天他抽了更多的烟。烟雾里，他开始产生了两种极端的情绪——极爱与极恨。一方面，他非常恨那个男的，因为他抢走了他的女神；另一方面，他更加爱L了，因为得不到反而更珍贵。终于，他把自己困在一种消极的情绪里面，总是在幻想与L爱得死去活来，然后又把那种思念的痛苦扩张来满足自己沉浸在痛的快感。       本来成绩不错的他因此高考成绩一落千丈，考不上他理想的大学与专业，来到了一所一般的大学和一个他从来也没想过的专业。       在开学典礼的那一天，他看到了S，她——短头发，大大的眼睛，鹅蛋脸，由于比较瘦而显得高挑的身材让他想起了昔日朝思暮想的一个影子。然而，L在他心目中还没有完全抽离，而且后来也听说S也是有男朋友的，所以他也只是把这种想法偷偷地藏在心里。       大学果然跟高中有很大的不同，起码大学的人比较多，他很快又遇见另一个女孩K，比起S，K身材更高挑一些，也就是说，她更像L一些。       那一年的情人节，星期一，还是放寒假的时候，打了一通电话给K，想约她出来。但从她支支吾吾的语气来看，她已经被别人约了。可能她也已经有男朋友了吧，他这样想。这时候，他又想起了S，她现在怎么样了呢？还和她男朋友在一起吗？情人节她和谁一起过呢？       由于专业不同，上大学一年多以来，他从来没有跟S说过一句话，但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S宿舍的一个女生H，还认了她做干妹。通过这个女生，他知道了很多关于S的情况，还让这个女生把S给约了出来。       S很明显好像第一次见到他一样，因为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他，但他还是非常高兴，因为这晚他第一次对她说了那么多话。虽然她好像不怎么喜欢自己，但是他还是非常高兴，非常高兴。那一晚，他又失眠了。       有一天，他在S的宿舍看到她在电话里跟男朋友闹矛盾，看着她沮丧的样子，一种不忍但又好像有点幸灾乐祸的感情揉合在一起。心中暗暗地下了决心，以前，他因为没有开口，所以L跟了别的男生，这次，他绝不能让自己再错失机会。但往往事与愿违，S对他的殷勤不但无动于衷，还扬言绝对不会喜欢上他，因为他根本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他不但没有放弃，而且更频繁地约H出来吃饭甚至看电影，其实目的都是想通过H来了解她的近况。一件意料以外也是意料以内的事情发生了，他发现H喜欢上自己了，但是她跟短发，大眼睛，高挑身材没有一点沾边，也就是根本不像他心中的女神，所以他明知道自己不会喜欢上她，但为了多了解S，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约她出来吃饭看电影。因此他也了解到S已经和她的男朋友分手了。       那一年的情人节，星期三，他想约S，但得知她已经约了别人，所以不敢再约她。心情有点酸，但也许已经习惯了她对他的不理不睬，也习惯了一个人的情人节，他反倒觉得有点释然。这时候，H约他了，他知道H会约他，就好像他知道他约不到S一样。他赴约了，有人陪的情人节总比一个人的情人节好。       在街上，他跟H肩并肩地走着，H在不断地说着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听到或者听明白，只是敷衍着回答。他开始感觉到虽然这个情人节有人陪，但是却觉得更孤独了。H的电话响了，他还没有意识地走着。直到她跟他说S和另外两个同学要过来一起吃饭的时候，他的死灰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光芒，但同时他也发现H眼中的光芒消失了。       在饭桌上，S在大家面前展现了那天跟网友的一组贴纸照和网友送给她的手链和项链，快乐地谈着愉快的一天，他的心突然从云霄跌落到地狱，像被判了死刑一样心灰意冷。吃完饭，他们开心地闲聊起来，他自己却独自跑到窗台抽起烟来，像被世界遗弃的孤儿一样，望着天空寻找属于自己的世界，完全没有留意到H投来担心的眼神。       从饭馆出来，有人建议到商场逛逛，尽管一万个不愿意，他也只好跟着。S和另外两个同学一男挽两女在前面走，他跟H在后面并排走着，心里很不是滋味。突然，S独自走了过来一把挽着他的手臂说：“看你那么惨，我陪你走吧！”他受宠若惊，尽管知道H会不高兴，但还是丢下了H跟她走了上去，心情一下子又从地狱跃到了云霄。       那天晚上，他和她拍了张卡片照，照片里他们背对背，俨然一对漫画里小情人的样子，上面有他和她的名字，也有当天的日期：2001年2月14日。       他又失眠了，整晚爱不释手地拿着卡片端详，越看越觉得他们才是天生的一对，心里甜蜜蜜的，幸福的感觉让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生怕睡着醒来后才发现原来这是梦，如果这是梦，但愿永远不要醒来。       H也失眠了，她躲在房间里面偷偷地哭。       后来S知道了原来H一直暗恋他，觉得非常愧疚，也开始疏远他了。但是自从情人节的晚上开始，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可自拔地爱上她了，她对自己的疏远让他更努力更疯狂地要把她追到手。经过万般艰辛，她终于被他感动了，答应了做他的女朋友。他从来不敢想她会答应做他的女朋友，她也从来没想过要做他的女朋友，然而，他们终究还是在一起了。       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次真正谈恋爱，所以显得特别笨拙，也不懂浪漫，对她之前的那个男朋友特别耿耿于怀，因为她曾经是那么深爱那个人，自己实在是差得太远了，凭什么跟人家比呢？一股自卑的感觉充斥着他的每一个细胞，让他对她的一举一动特别敏感，对她身边的男性朋友更是醋劲十分。然而他又自负地认为自己才是保护女神的唯一使者，于是他学着了解她的需要，务求成为她心目中的完美对象，因此他戒烟了。       那年情人节的前一天，星期三，他买了一瓶纪念版香水，一盒巧克力，还有一小瓶红酒，在家里等候他的女神，准备给她一个惊喜。她如约到地来了，他为她涂上香水，喂她吃了颗巧克力，相对喝了一口水晶般的酒杯里的红酒，凌晨十二点，伴着情人节的钟声翩翩起舞，就这样他们度过了一个温馨浪漫的情人节。       然而好景不长，他的自卑与自负让他失去了她。他痛苦不堪，几乎跌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然而，身体里面的痛苦像毒品一样给他带来一种异样的快感。他几乎每天都写一篇日记给她，写他和她一起快乐的日子，写自己对她的思念，每一次都感动得自己的泪流满脸，享受着那痛苦带来的快感。       一天，他把这些日记给了S看，她又一次被他感动了，于是又和他重归于好。那种失而复得的兴奋让他发誓一定要非他不娶，她也说了非他不嫁。       那一年的情人节，大学毕业后的第一年，星期六，他和他的朋友一起出来玩，大家都带上了自己的女朋友。他最要好的朋友兼高中同学也第一次带女朋友来了，她叫A，短发，眼睛大大，鹅蛋脸，身材高挑。A的年纪在一帮人里面最年轻，只有十八岁，活泼好动的她喜欢到处乱窜。一下子，他的心中又产生了一股很久没有的悸动，但那始终是朋友的女朋友，而且自己已经有女朋友S了，所以也不敢多想什么。       后来，他听说A和他的朋友分手了，他心中掠过了一丝期待已久的快意。但无奈那始终是朋友以前的女朋友，而且自己也有女朋友，他不敢轻举妄动，但为了还可以跟她多联系，他把她认了做干女儿。他三天隔两的就给A打电话，虽然是闲聊，但敏感的A也开始感觉到他的用意，于是有意无意地提醒他，他只是她的干爹而已。同时，他又感觉到S对自己越来越好了，但他却越来越觉得缺少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呢？快感！对！就是那种痛苦的快感！而这种快感现在只有在A那里才可以得到，因为她一直在抗拒自己，对！就是那种快感！被拒绝的快感！于是，他对这个干女儿的感情已经远远超出了朋友的感情，他想得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发现自己又开始抽烟了。       那一年的情人节，星期一，下午三点钟，他跟S在一家西餐厅吃了一顿午餐，大家都没有说话。她看着他，觉得他变了，眼神恍惚，心不在焉；他看着她，觉得她变了，头发长了，脸上的稚气少了，爱哭了。她在想着他，他却在想着另外一个她。她在想他是不是不再喜欢自己了，他在想还有必要和她在一起吗？       吃完饭后，他们去看了一场爱情电影，电影的结局是男主角两个女的都不要。而他想要，想要一个A。因为他可以在A身上完全看到了L的影子——短发，大眼，高挑，年轻，活泼。他疯狂了，拉着S去买衣服，买了A平常喜欢穿的衣服和鞋子，尽管明知道这些衣服并不适合S上班穿着，他还是希望把S变成A。一轮疯狂的购物以后，他终于清醒了，因为无论怎么样，S是不可能变回像A一样的小女孩了。于是，他彻底地失望了，他想自己一个人冷静一下，就急着要把她送回家。但现在是晚上七点，他们晚餐还没有吃，而且是情人节，S生气了，说不用他送了。他好像得到解放一样跑了，心想这次绝对不回头了，因为他知道了自己的选择。       他自己一个人去了酒吧，叫了一瓶啤酒，喝了两口，又深深地抽了两口烟，心头的大石终于放下了。他拨通了A的电话，把他跟S已经分手的消息告诉了她，叫她出来陪他喝酒。她开始是一阵诧异，但立即说已经跟朋友在一起玩了，随便安慰了他几句就把电话挂掉了。他又掉落到被遗弃的孤独的快感当中去了。       这时，他又被调到了外地工作，所以见她的机会会很少，但自负的他认为只要他坚持对她好，她一定会像S一样，终有一天会被他感动，会到他身边来的。于是他经常给电话她，关心她，但想不到竟然惹起她的反感。他向她表白，但得到的却是被破头大骂：是否连朋友也不想当了？他退缩了，他不敢再触怒女王，怕真的被打入冷宫。他不敢再经常打电话了，偶尔打个电话也想了千百个理由，直到找到一个最妥当的理由才敢拿起电话。每次表白遭拒绝后他就会沉浸到那种熟悉的快感中去，不知疲倦地享受着这份被拒绝的痛苦。而每一次在痛苦中挣扎的他又更爱他的女王了。       不知是否真的被他那种精神打动了，A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诉说自己的不快，也许觉得他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吧，也许觉得他可以安慰她吧。他很高兴，虽然只是一个电话，但他好像得到了像免死金牌一样的恩赐。他下了决心，这辈子非她不娶。那一夜，他又失眠了，想象着他和她以后犹如童话般幸福的生活。       随着A越来越多的打电话给他，他觉得他是幸福的，但这种幸福有一种缺失——他痛苦的快感慢慢地消失了。       今年的情人节，星期二，人在他乡的他不能与她共度佳节。他坐在公园的长凳上，看着天上还算比较圆的月亮，给她打了一个长途电话，他听得出来她想他在身边，他言不由衷地说了句：“我爱你!”       挂掉电话后，他掏出了一根烟，正准备掏打火机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的打火机掉了。”他抬头向声音的来源看上去，拿着打火机的手的主人是一个短发，大眼睛，鹅蛋脸，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