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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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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白蛇篇 ————上穹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我知道我是个很不一般的人。   因为大凡见过我的人都曾这么认为,他们喜欢看着我思索一会,虽然从没人为此下过定论,但是这已足以证明我的与众不同。   所以我特别喜欢照镜子。   我瘦,大概还有骨胳轻的原因,我自己都觉得我瘦得有那么点仙气。   关于仙气这点我还要补充说明一下,我从懂得嗅觉这么回事开始就总闻到自己身上有点奇怪的中药味,就象大黄田七知了甘草天麻等玩意混在一块煎出来的味儿。我从不喝中药。而仙气就是这种味儿的代名词,我认为。   我还有个奇特之处就是爱收集伞,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红花绿花布的纸的纱的伞我堆了一橱子。而这个我就很难解释清楚了,因为大家都说贾宝玉偏爱胭脂就与我的伞痴同出一辙。   他们从我的橱子里找到一把玲珑小巧白色蕾丝花边的遮阳伞,我窘在那无言以对。   那天晚上我在机子上很无奈地打了一句:“软红十丈人间,八十四骨情怀”。   我也不知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总之我就忽然打了上去,在CHAT里人来人往热火朝天之时。   我还想着我的伞,想着人们看见我那橱伞惊愕的表情。   居然二十秒之内有人向我发话:“断桥是聚还散,回首良人不再”。   这句话让我的左眼皮轻微地跳了跳,使我不得不集中了注意。   说话的人叫白素贞。   这回我两只眼皮都跳了跳,而且跳得不轻。   “你是谁?”她接着就打过来。   “不是许仙。”   “你把手放在键盘上十秒钟。”   我条件反射地把手撤了回来,横抱在胸前。   “你没有放。”   “算你神机妙算,你想干嘛?”我花了十秒钟打这一行字。   “你身高一七三。”   我又撤回了我的手,嘴巴呈O字。   “现在把手收回去已经没用了。体重五十五点五。”   “油性头发,皮肤还行,不黑。”   我颤微微地打了两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巫师?”   当时我忘了她叫白素贞,否则的话我就不会为此这么吃惊兼惶恐了。   我离开这间CHAT的时候还有点心惊肉跳,为了排解不安情绪我换了个地方去聊。   这间叫“弄玉吹箫”,挺雅的名字,我就用了个挺酷的ID——孤山。   我想起西湖,莫名其妙。   里面没人认识,我照例打了几个哈哈,有几个人慢腾腾回了我的哈哈。   苏堤小姐走进聊天室并向大家愉快地打招呼:各位晚上好。   孤山夜话苏堤春晓,我凑上前去乐呵呵地问好。“看咱俩多登对。”   “我们原本就是一对呀。”苏堤小姐一点也不矜持,这倒是意料之外。   “所以我知道你身高一七三体重五十五点五肤白发油。”   我毛孔炸开目光暴裂心跳骤停。   不顾一切地关机。   当晚我就大作恶梦。   梦中一位白衫女子娉娉婷婷正踏水而歌,她梳着云鬟高髻,鬓角一朵白莲,赤着双足,湖水于她足下波澜不起。   至于她唱了什么我总听不真切,总之唱着唱着便低泣,再大哭,再嚎啕。我不耐烦地说:“别吵我,我要睡觉。”   女子哽咽地唤一声:“官人。”   那边一红衣和尚突然从天而降捉了这女子就风般不见了,我正纳闷间只听耳旁又一声轻唤:“许官人可忘了奴家。”   我的脑袋很奇怪地无法扭动,只有一只小手抚上我的面颊。   冰凉的小手。   在我的颊上——爬行。   爬行,没错,等我醒悟到这点时,我大叫了一声。梦醒。   自这夜以后我就开始精神恍惚,不过却并未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他们都仿佛认为我这样的人本就该精神恍惚,因为我说过我非同寻常。记得曾经有回我神清气爽地来到学校就被好几个人同时多瞪了好几眼,这多出来的几眼就意味着我这一模样是多么的不应该,所以我只好又换了幅飘忽的神色。   还是有人问我了,那人说:“这几天我觉着你有所不对。”   这也是学校的老师,教政治的,就有一脸政治家的五官,却弄了个艺术家的造型。他的头发一个月梳一次,一年修一次,爱穿有点皱的衬衫有点破的牛仔裤有点翘头的皮鞋。   他的学生们尊称他金老师,我们都叫他和尚。他都快四十了还不肯结婚。   他的触觉敏锐。   我回答他:“我说我撞鬼了你信不信?”   “撞鬼我也会呀,有天我明明放了几十快钱在口袋里,可是到商店门口就怎么找也找不到,把口袋扒烂了也没找到,忒邪乎。”   这是哪门跟哪门,我闭上嘴径自一个人走了。   有种孤立无援的凄凉。   于是我抽了一日空闲到了西湖,阴天云很厚,我没有带伞,自从被人发现那把玲珑小巧白色蕾丝花边遮阳伞后我就不好意思带伞了。   为什么要来西湖?因为我觉得我非来不可。为什么非来不可?就象我非要吃饭一样的无从解释与必然为之。   于是我来了,在高高低低的游客中我从外湖到里湖。   其实我又不是第一次来,连这儿的石头我都很熟悉。我晕头转向地绕湖走了一遍,再一遍。   月出东山,终于下雨了,不大不小正好需要伞的那种。   我的直觉让我直奔断桥,桥上又没有遮雨的凉亭,可我还是直奔而去。   桥简简单单地弯在那儿,什么也没有。我已经淋湿了。   慢慢地折回去找到一座小凉亭,我进去,里面一个玉石般的女孩正对我浅笑吟吟。   一般情况下有漂亮的陌生女孩对我笑都会让我兴奋起码两个小时,吹口哨十分钟,但今天我却有些害怕,尽管我所面对的是一脸举世无双的绝代笑颜。   她穿白色的T恤,白色的A字短裙,白色的厚底凉鞋,长发飘散。我想起梦中的白衫女子,真的一样的容颜,风月不依、苍白又痴缠。在我还没来得及表示我的不可思议之前,她开口了。   “我叫白素贞。”   我很想说点什么,可是这时脑袋象只皮鼓,除了会嗡嗡作响之外别无用处。我站在凉亭边缘雨淋不到的地方。   “你是许仙,我的官人。”   首先我不姓许,我姓陈。而且许仙,根本就是我所讨厌的人物之一。我发誓我不是许仙,起码也没他那么老,如果活着他已经快九百岁了,更何况其实他早已尸骨成灰。   “你应该相信我。”她在我耳边轻轻说,如响尾蛇的铃声,我立刻就相信了她说的每一句话。她是白素贞,而我是她的郎君——那个无用的许仙。我是多么悲哀。   “你在孤山,我绕苏堤,你怎么躲得掉呢?”依然如响尾蛇的铃声,还有越来越沉浊的呼吸声。我的眼神散开如飞花,四周都是粉色的花瓣和一双一望无际的瞳孔,一丝清幽的中草药味传来,又使我陡然定神,这时白素贞拿着一把伞给我。   紫竹为柄八十四骨油纸伞。   “官人切要记得还伞。”   “嗯?”   “我自然会告诉你我在哪。”   话音未绝人就不见,我终于晕倒在地。   一个穿真维斯T恤A字裙厚底凉鞋的女孩对我说“官人切要记得还伞。”   还一把紫竹柄八十四骨的油纸伞。   在二十世纪末的今天,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诞的事吗?   所以我干脆昏迷了两天。   昏迷中我继续作梦。我梦见一个布衣的书生,正在漫声吟道:“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我在昏迷中也知道这是李商隐的诗,并不以为然,偏偏就有人听得神魂颠倒,正是那白衫女子。   白素贞——传说中的女主角,此时她斜倚围栏,风情万种。   她也发现了我。   再声明一下,在梦中我正在窗外偷窥。   她向我招了招手说:“官人也来。”于是我跳了进去。书生大惊,脸吓得象他衣服上的一块布。我就笑他:“书上说许仙懦弱,现在才知道根本就是软脚虾。”   白素贞说:“你正是他的转世之身哩。”   这时突然一阵洪流涌来,将我与他二人冲散,我不自觉地大叫:“素贞救我。”   洪水将我冲到一个软绵绵的物体上,但我却不能触摸。水太急,而且冰冷,然而还有一只更冰冷的小手抚上我的脸颊——爬行。   我再次惊醒,身上已汗湿。   上机。我知道白素贞一定在等我,强烈的好奇心促使我不顾一切地想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我用许仙的ID,不是一般的顺手,这使我相信许仙真是我的前许多世之身。前生又如何,不是列祖列宗,我并无需敬仰他,说实话我依然讨厌这个人物。   白素贞果然静立其中,她欣欣然说:“我等了你两天。”   “这算什么?你已经等了我八百多年。”我大约地推算了一下。   “唉,我是等雷峰塔倒啊。”   有点凄凉意。   “唉,在我这八百年的生命当中,错过多少朝代的你呀。”   “我真不幸在塔倒之后出生。”我感慨。   “天意如此,我也不能违。既然遇上了你,就如当初遇上许仙,一样不能逃脱的。”   “不一样,许仙当年不知你是蛇,我可知道。”   既然知道你是蛇,我怎么还会蠢得和你纠缠不清。对这点我相当有把握。   唉,我这样想的时候就忘了想一件事。   蛇生来就是纠缠不清的,那是它们的本性。   更何况是蛇精,八百多年前她便已修炼了千年,如今的道行已近两千年。   两千年的蛇精,你能挡得住吗?   我挡不住,所以我依了她去还伞。   大街到小街,小街再到小巷,我起码走了九曲十八弯之多,但我的思想却对我说这是条老路。是老路,当年许仙正是这么走的,不过他是取伞,我是还伞。   老路悠悠,气氛也诡异。   小巷中已无人烟。这时我抬头,面前果然站着一个女孩。   昨天白素贞说:“会有人来接你。”   我现在立刻知道她是谁了,淡青色的吊带短裙,青得象草似的。   小青。我早该想到了,除了小青还能有谁,这两只无休无止的老蛇。   一股寒意从脚指甲渗透了进来,布满了我每根毛细血管,我的皮肤也开始有些发青。这绝对不是我从传说中读到的小青,据我理解传说中的小青美丽侠义单纯。   小青很美,就是那种会让人凛然一怵的美,目光尖锐且魅惑,唇也鲜红,然而每道唇纹都散发着冷冷的青光。   我闪开她的目光,抱紧那柄比我还老的油纸伞,跟着她向前走。   前方还是一种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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