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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一个寒冷的童话

可乐春风  于Thu, 10 Jan 2008 17:19  www.xxhh.net/oubb/505101.html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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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若是以后我再回想这个冬日的话,一首叫《天堂里有没有车来车往》老歌是很适合作为我一开始的回忆背景的:
  车来车往,车来车往
  最后你是否看见天使在飞翔
  月儿高高,黑夜很长
  空气中吹拂着命运的方向……
  命运有没有方向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这一季的冬注定是寒冷而苍白的!
  这样的冬日,我总是感觉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软雾丝丝缕缕地笼罩着这个城市,就像一团巨大的阴霾。这是一个多事之冬。印度洋大海啸致使三四十万人死的死、伤的伤,要么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要么家园被毁、无家可归。那电视里播出的景象更是惨不忍睹。报纸上大篇登载的是某某飞机因大雾被延时一个晚上,改在另日起飞的报道,大量的旅客滞留在机场的候机室里,无聊而无奈。收音机里播放的则是某某高速公路某某段因大雾发生了三车追尾的交通事故,交警正赶到现场进行协调处理。每次听到这样的新闻,看到这样的消息时,我就觉得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受害者、受难者。
  我想,这个冬天是无可救药了。它一天到晚不是冷雨,就是薄雪,再要么就是雨夹雪。从早上落到晚上,不知疲倦。连阴天都很少出现,更不用说阳光灿烂的晴天了。这萎靡不振的鬼天气,让人也打不起精神。
  这个冬日是我所经历的最寒冷的冬日。尽管市里的大小报纸早在一个多月前就提示这个冬季是暖冬。我还为此乐了好一阵子。但事实却让我乐不起来。冬天还是照常的冷,还比以往的冬天更冷。我甚至还感觉到连街边的树木都紧紧地抱在一起。在这样特别寒冷的冬天,我常常是在难得的双休日早晨蜷伏于被子里,连哈欠都懒得打一个。睁眼看看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我知道,今天又是一个大雾天。
  以前,我是不怎么睡懒觉的。那时,我住的地方离单位较远,搭车不但要转车,下车后还要走路,很费神,就干脆选择了步行。报纸上说,步行是最好的锻炼方式,是一种有氧运动。还说,每天最好步行5公里。于是,我就决定步行上班。每天6点多准时起床,匆匆洗刷完毕后就踏上市里新建的最现代最宽阔的街衢,在街边买两个包子,边走边啃。路过市政府和市委,再转个弯,眼前就出现了我最心仪的、位于城市中心处唯一的一家公园。公园里有一座高山,是我每天“必登高”的好去处。到山上进行晨练的人很多。跑步的。打太极拳的。跳舞的。扭秧歌的。尖起噪子唱歌的。拉二胡唱京剧的。挑担卖豆腐的。推小货车卖老面馒头的。每次我一走上通往这座高山的山径时,我就倍觉神清气爽。在无人经过时,我甚至还会一路高歌几句助兴登山,或是拈一曲歌子不紧不慢地荡下山。我那时特喜欢唱韩磊的《向天再借五百年》,我总觉得那歌特别有气势、有激情。现在,这首歌仍是我每次到歌厅K歌时的保留节目之一。
  现在,我因工作调动离上班的地方近多了,也不必每天再登山了,也就一路无语了。上班比以前也忙了许多,案头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文件、材料和表格,常常是忙得经常到了下班时间还没有意识到。而且,晚上原来用于搞写作和阅读的时间也被每天上班时没忙完的各种工作“无情”地挤占了。睡前再想看一小会儿书,可眼睛却不争气了,不是这只跳,就是那只扯,那书上文字此时也活蹦乱跳了起来,像在打架似的,无奈只得合眼睡了。

  “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床头的手机一个劲地唱响了。
  一接竟然是个打错了的电话,可这个烦人的电话把我的瞌睡虫全都赶走了。没办法,只得匆匆起床了。老婆小梳子还在睡,我没有惊醒她,她在双休日睡懒觉时总是不吃早餐的。
  我在穿好衣服草草洗漱完后,照例打开了每天必听的收音机,电台里正在播放一首阿桑的《温柔的慈悲》:
  你温柔的慈悲
  让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再也不能给我任何安慰
  再也阻挡不了我的泪水……
  阿桑真是个好歌手,她的嗓声也挺适合唱这种忧怨苦情的歌,让人听了不知不觉地就觉醒在了歌声所营造的意境里。我还想继续听下去,可这时不争气的肚子又在向我敲警钟了。我只得走向楼下的一家米粉店,要了一小碗米粉。再才回到家里继续构思我近两个月都没完成的一个中篇《安子寡妇的死亡》。可提笔刚写两小段,心里不知怎的就突然涌上一种很落寞的感觉,想了许久都没能把短短的一小段写完。
  心情一不好,再好听的音乐也就不好听了。干脆走进大雾中,走到楼下的大市场里,去感受那人潮如涌的热闹。身边的人行色匆匆,都在各忙各的。热闹是他们的,与我无关,他们根本就没注意到此时有个为写小说绞尽脑汁的人正站在大雾里,站在喧闹熙攘的人群里,也没有谁会在乎某一个人的落寞,与他们无关的落寞。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回过神来。我走过汽车站前的那条大街,到汽车站旁的一个报摊上买了两份报纸。打开报纸,只见报纸头版赫然写着:
  追加38万元 缉拿五大毒贩。
  儿童食品 两成多不合格。
  印尼一客机 在稻田里爆炸。
  日本政府修宪 允许女性当天皇。
  印度防范艾滋病 卖酒须送安全套。
  翻翻报纸,世界的动荡不安就一点一点地通过这小小的一些文字渗透进我的视线我的思想。
    叔叔,你掉的10元钱!身后传来一个童稚的声音。给你——
  哦,谢谢——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钱时,才认出他竟然是楼下搬过来不久的新人家。他叫亮亮,他父亲叫老蔡,是个摆水果摊生意的,他们一天到晚弄不了几个钱,日子过得挺辛苦的。我曾为了写个短篇到他家去过两次。
  你不是叫亮亮么?
  他点点头说,我是叫亮亮。你就是住在我家楼上的那个作家叔叔吧!
  对于他赐给我的“作家叔叔”我是不敢贸然接受的。就笑着对他说,我不是什么作家叔叔,以后,你见了我叫徐叔叔就行了,我姓徐——
  好。
  这时,他的姐姐小红手里拿着一串冰葫芦跑过来对他说,亮亮,这个冰糖葫芦是给你的。走,我们早点回家吧,去迟了爸爸妈妈肯定会骂我们的!
  你们想要吃点什么的话就说,我给你们买!
  不,谢谢徐叔叔了,我有它就行了!
  亮亮高举着那串冰糖葫芦说。之后,他和他姐姐手拉手就向对街走去,向他们的家走去。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他们简陋而贫寒的家。那天,我到他家做过一次简单的访谈,其实也说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访谈,就是在回家时顺便到他的家里坐了坐。
  那次,我们也没谈得不怎么投机,因为他们的不擅言辞,也因为他们的拘束。也许是因为在他们的眼中,我算得上是个真正的知识分子吧。他们总是我问一句他们就答一句,说完就嘿嘿地笑着说,你还有什么就问吧。见他们都十分忙,我只好说,差不多了,下回如果还有什么要麻烦你们的我再来不迟,这回真是谢谢你们了!谢什么,我不过说了几句话而已,没什么好谢的。说完就嘿嘿地笑着送我出门。小红,去帮你妈妈切菜。亮亮,你快去把过道里的灯打开,别让这位作家叔叔摔着了!他身后的那个一直在玩“奥特曼”模具的小男孩就飞速跑出去,抢在我前面为我开灯。
  我于是就知道了这个可爱的小男孩叫亮亮,他的姐姐叫小红,我在下班回家时还曾碰到过他们几次。每次,他们都是手牵手回家的。每次,他们见到我时,总甜甜地冲我喊,徐叔叔好——徐叔叔下班了吧——
  我把报纸卷好装进裤子口袋里时,亮亮他们已经走到了斑马线的路中央,那串红红的冰糖葫芦仍举在他手上。
  此时,已临近中午,浓浓的大雾已慢慢散去,世界在此时才肯呈现她本身的面貌。可太阳却仍然不愿意出来,想必它也在睡大觉吧。这一季的冬,太阳都总是懒洋洋的,打不起半点精神。但亮亮的笑脸却像阳光般明媚,特别是他身穿的那一身红色校服,远远地看去就像一堆燃烧的火焰。
  但令人痛心的是,那一小堆火焰还没移出大街就消失了,在“戛——”的刹车声中忽的消失了。
  一辆公共汽车向他们急驶而来。走在小红前面的一位妇女情急之中狠拉了小红一把。由于用力过猛,小红和亮亮拉着的手松开了,永远地分开了。没有姐姐小红拉着手的亮亮眨眼间就倒在了地上,红的血和白的脑浆抛了一地。
  我吓呆了,不自觉地高喊,亮亮——
  可亮亮再也听不见了,他再也无法听见我的呼唤了!
  两边的各色车辆都停了下来。被一个好心人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的小红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她吓得站在一边大哭,不敢去看她的弟弟。
  认识小红的一位妇女就对她说,你快回家去把你的父母叫来——
  小红飞快地跑开了。
  我的脚步机械地向亮亮尚有些温热的身体一步一步地移过来。
  一个个活泼幼小的生命转眼间就没了。宽阔的大街竟容不下一个小小的身体通过。

  弟弟死了——弟弟他——死了——
  脸色苍白的小红气喘如牛地跑到她父亲老蔡的小摊,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说。
  老蔡正准备去进货,开始还以为她在闹着玩,就没怎么在意。
  弟弟他——真的死了——他刚才被汽车撞死了——
  胡说,亮亮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老蔡说完就冲小红扇了一巴掌。
  哇——我说的是真的嘛,不信你就到汽车站前去看,他就是在那里给车撞死的!你干嘛打我——
  见小红的样子并不是闹着玩,老蔡这下才意识到了问题的重要性和真实性。他脸色一沉,凶凶地问,小红你刚刚说的可都是真的?
  小红哭着点头说,是真的嘛——在汽车站——
  老蔡立即跳下人力车,三步并作两步跑向汽车站。小红就站在站在小摊面前呆呆地哭,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蔡心急火燎地赶到了出事地,见到了他的亮亮的尸体竟像个女人似的嚎淘大哭了起来。我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去劝他、安慰他。
  一个人揭开了包裹亮亮的小毛毯,我才看见了最后的亮亮。他的头已破,有干了的血块留在他面目全非的脸上。我想我不该去看亮亮最后一眼的,他在我的心中,应该是活泼的样子和可爱的笑脸。
  亮亮的惨状让我想起了我曾在一本画报上看过的一片图片。那是一张记录了哈马斯民族精神领袖亚辛被人炸死后的图片,他死后的惨相与我眼前的这个人一模一样。
  我真不该看那一眼的,这一眼注定的我和亮亮之间的距离——生与死的距离。

  有尖叫的警车驶来。

[楼主]   2008-01-10 17:19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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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事者早已弃车而逃。
  亮亮躺在血泊中,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将宽敞的大街挤得水泄不通。交通被迫中断,街两旁的各式车辆堵得很长。几个交警处理亮亮的车祸事件,对其进行调查取证,另外几个疏通交通,让两边的车掉头往回走。大街上显得寒伧而悲伤,让人很轻易地就能想起一出正在上演经典的哑剧,或是一个正在举行的葬礼。
  这时,竟有细细的雨丝柔柔地洒落了下来。亮亮的妈妈和他的姐姐小红大哭着一路跑来。
  亮亮那小小的尸体用破毛毯包裹着,他的上面,有人用木方支起了一个简易棚,一旁是他的父亲老蔡和亮亮妈妈的嚎淘大哭。可亮亮再也无法听见了。他的身边,一串未吃完的冰糖葫芦沾满了泥尘。亮亮妈颤抖着手用力地把那串冰糖葫芦放到了亮亮的嘴边。
  亮亮,我的儿呀,你死得好惨呀——
  周围的人见了,无不为之动容。
  个把小时后,宽阔的大街上交通又恢复了。飞驰的车一闪而过。人们在一阵惋惜声中纷纷离去。可亮亮含冤的灵魂注定要留在这拥挤的大街上了!
  冬雨越下越大,像要清洗干净这沾满了鲜血的大街,清洗这条片刻前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大街。我想起了我在小说中构思的一个场景。
  我站在细雨中,一任冬雨的淋湿。
  耳边,似乎有个声音在轻轻唱响:
  月儿高高,黑夜很长
  孩子你睡着了我为你歌唱
  你找到了你的爸爸
  那遥远的地方没有车来车往
  那安静的地方小河在静静流淌
  那洁白的地方,命运没有方向……
  或许,命运真的是没有方向的吧,如果有,那么,亮亮的命运方向在哪里呢,难道他命中注定就要在车祸中丧生?——我不信!
  薄薄的毯子收藏了一个小小的尸体,也收藏了亮亮短暂的一生。我想,亮亮的死亡是有理由走进我的那个中篇小说里的,虽说我不知该如何去准确地描绘他的死亡。
  对于这个寒冷的冬日,我总觉得会发生点什么事情,事实上,它已经发生了一些事情,一些我耳闻目睹的事情,一些我所知道的事情,也包括一些我尚未知道的事情。还有的就是,亮亮的死亡。

  天气的寒冷算不上真正的寒冷
  让我感觉到寒冷的一切理由中
  死亡才是最永恒的——
  这是亮亮死去的那天中午,我回到家里后在日记本上写下的唯一一句话。当然,这不仅仅只是写给亮亮的。作为亮亮的邻里,我对他还没有他的父母那样的柔肠寸断,我只有惋惜和悲伤。没有痛!
  让我痛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与我的生活和情感密切相关的人。而让我心痛的日子竟也是亮亮死去的那天晚上。
  浑浑噩噩中,我发现我不知什么时候竟走到了我的家门口。但耳边似乎还能听见老蔡他们痛心的哭喊。我的心里很难过,为亮亮的死,也为自己毫无理由的孤独。我在门站了许久,好久才缓过神来。
  楼下,一位女孩正在深情演绎一首刘德华的新歌《冰雨》:
  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
  暖暖的眼泪和寒水混成一块
  眼前的色彩忽然被掩盖
  你的影子无情在我身边徘徊
  你就像一个刽子手把我出卖
  我的心仿佛被刺刀狠狠地宰……
  我想,这样的冬日大概是很适合唱这样一首歌吧!冬日一旦与冰、雨等寒冷的字相缠、交织,就注定会加倍寒冷。
  大雾。雪花。冰雨。晦涩。低沉。郁闷。死亡。悲痛。哀号。这是我描绘这个冬日所能用上的形容词。而另外一些与温暖和幸福有关的,譬如:暖和、阳光、鲜花、雨露、明亮、开阔、兴奋、新生、快乐等涂抹着金灿灿的光线,翕张着蝴蝶双翅般柔软气息的美好词汇,全都被“冬日”这两个简单的字在无声无息间悄然替换。于是,内心变得不再宁静、柔软。
  我走进屋内,随意翻开一本画册,我的心却没在画册上,它变得很乱很乱,飞得也很远很远。

  我听见有个声音/低低地呼唤/我不知道它来自何方/这个冬天注定要成为我记忆中/最寒冷的冬天/所有的时间纷至沓来/挤进这间不到十平方的小屋/躺在床上的人/走了了五十个春秋/走不过这短短的一夜/我不知道是冬天抛弃了这个人/还是这个人抛弃了这个冬天/我知道这个冬天/死了——永远地死了
  我写下这首诗时已是2005年元月末的一个雪雨交加的冬日。冷冽的寒风打在脸上,刺刺的痛。我所希翼的冬雪早已在半个月前就诗意而潇洒地降落了,现在我只有通过想象来描绘它飘落的神采和姿态,就像我现在只能通过想象回忆我刚刚失去的一个亲人。
  这个冬季,我的心情一直不好,就像这时雪时雨的天气。岳父两个月前就曾被查出身患绝症,医生还断言,他过不了这个冬天!我的心就像被人在脖子上打了一个死结,越挣越紧。
  最近一段时间里的电话总是让我心惊肉跳。都是关于岳父病情上的。他的病情时好时坏,就像这难以琢磨的天气。前几天,我甚至都不敢接电话,总觉那电话就像烫手的山芋似的,不敢去接。听说岳父的病情已经严重恶化,恐怕硬撑不了几天了!

  “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令人心惊的电话终究还是来了。

---- 可乐春风
[楼主]   2008-01-10 17:19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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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辉吧,你和小梳子在一起吧?岳母娘的声音颤颤的。这让我的心提到了噪子口,我感觉到肯定又是一个不祥之兆。
  果然,岳母娘又说,你们收拾一下东西赶快回来,你岳父他怕是不行了。口里只有出的气了——怕是闯不过今夜了——
  好。我想都来没想就答应了。事实上,这事也容不得我多想。一下子,我满脑子都是关于死亡的场景和画面。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仍睡得香香的老婆时,她当时就哭出声来。这消息对她来说无疑就是一个晴天霹雳!
  老婆迅速从床上弹跳起来,呼啦啦三下两下就穿好了衣服,洗了脸,漱了口,梳了头发,就急着要赶回家。我感觉到一路上我们的心飞得比飞驰的汽车还要快。

  岳父果然是不行了,整个人都变了形。脸色乌黑,双眼微睁,嘴巴张开着,像在熟睡似的。我知道,或许他是在向长久的睡眠作辅垫吧!
  临死时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我想只有将死之人或是从死里逃生的人才会知晓。但我能肯定的是,此时的岳父是不可能知道了,他早已丧失了神智,失去了记忆。他现在只有本能的微弱呼吸了!
  时间是个可怕的魔鬼。疾病就是这个恶魔的邪恶之术。
  看着将死的岳父,我的心里很难受,一屋子的人都在沉默或低低地哭泣。
  “霍——”岳父将死时发出的时断时续的声音把我们的心一个劲地束紧、再束紧。
  我摸摸脸,感觉有泪悄然流出。眼前就不禁浮现出关于他的一幕幕往事。
  岳父是个老实而厚道的人。一米七六的个头让他看上去还算得上是个英俊帅气之人。他爱笑,那笑总是傻傻的,有时甚至还能让人感觉到他的笑有几分小孩子似的纯真和可爱。
  嘿嘿——嘿嘿——
  他总是喜欢拍着我的肩膀和我说话,聊天什么的。记得我办婚宴那天,婚礼主持人还和他握手说,呵,这位岳父好年轻哟,雄纠纠,气昂昂,好似当年做新郎!岳父当时也只是嘿嘿地笑,傻傻地笑。
  岳父是个老实本分、勤耕苦做的农民。去年年初,我在岳阳城里开了一家幼儿园,恰好当时米价又上涨了。岳父为了尽量少让我们花钱买米,就把邻居家荒下的田也种下了。双抢不久后,他便感觉到手脚有些麻木,但为了搞好双抢,不误季节,他硬是撑到了双抢的最后一天。一开始,岳母娘认为他得的是寒气病,打打针吃吃药就行了。谁知,打针吃药上十天后,他的病仍不见半点好转。
  只好到县医院去检查。结果却让岳母娘吓了一大跳。他竟然得了肺癌,而且已经是晚期,癌细胞已转移到了他的脑部,成了脑肿瘤。那手脚麻木就是脑肿瘤发病所致。
  肺癌!脑肿瘤!这不是给岳父判了死刑么?
  岳母娘捏着化验单时手抖动得厉害,眼泪也一个劲地溢了出来。她躲到医院的卫生间偷偷了好几场。哭后就抹干眼泪强装笑颜对岳父说,医生说你得的是慢性病,要疗养过一年半载才能好的!你平时也做太辛苦了,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一阵子吧!感觉到有泪要流出来时,岳母娘又把头掉过去,偷偷擦泪。
  躺在病床上的岳父就轻易地相信了岳母娘的话,就很老实在躺在病床上睡下了。
  我们常常抽空去看岳父。他开始还像以前那样嘿嘿地笑,只是他总是抱怨这挂着的药水总滴得太慢,一天到晚地滴,不是太浪费钱了么。而且,这里的病床也太软和,睡不习惯。
  岳父渐渐地消瘦了。脸色也变得枯黄了。
  我们不甘心他得的是癌症,也怀疑县医院诊断有误,就把他带到长沙湘雅医院做进一步检查,结果仍“维持原判”。
  我们还是不信,最后又辗转把他带到武汉一家专治肿瘤的医院,他们不但强调县医院诊断的准确性,甚至还断言患者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日子,你们还是回家对他做保守治疗,买些中草药给他服用,早些为他准备后事吧!我们听了,像掉进了冷水缸里,一身发冷。
  什么“保守治疗”,这不是叫岳父等死么?
  看来,良好的祝福对身患绝症的人来说是于事无补的了,九死一生的岳父只有等待命运的安排和奇迹的出现了。

  虽说岳父至死都不清楚他自己是因何病而死的,但他走得平静而安祥,这或许也算得上是他前世修来的福份吧!在某种意义上说,一个绝症患者不知道他自己的病可能会更好,因为许多癌症患者就是在得知了自己的病情后,活活给吓死和折磨死的!
  呆在家里老老实实吃中药的岳父仍然不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他竟死都不知道!可能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他自己一人不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了,而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就像他死后的尸体一样,被永远地埋在地底下了!
  岳父吃药吃得受不了了,他慢慢地学会摔碗了,这是什么药,吃了一个月都不见半点好转,这药我不吃了!岳母娘就软硬兼施,或是哄他吃药,或是逼他吃药,他才叹息着将药勉强吃下。
  等我们再去看他时,他已经半身不能动弹了,也不再嘿嘿地傻笑了,更不拍我的肩膀了。他心情肯定糟糕透了,脸上也没有表情了。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只花了一个多月,就让岳父变成了一个似乎和我已经近于陌生的人!他脸色蜡黄、身上黄皮寡瘦,病态的脸分明苍白木讷。这张脸再也不会笑了,它只流露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 可乐春风
[楼主]   2008-01-10 17:20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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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药打死我也不吃了!看来,这病还真够厉害的,害得我现在整天守在床上,那蛇嘴头的田我还没来得及打农药呢?
  岳父一天到晚不是发牢骚,就是担心这担心那的。患了绝症的他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在担心他的一亩三分地呢!
  在家做保守治疗的岳父每天的生活内容除了被逼吃药,被抬出来晒太阳外,就只有睡觉了。饭吃得少了,一向大口喝的茶也不沾了。天气晴好时,我们会抬他到禾场上晒太阳。当他把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无力地搭在我的肩膀上时,他总会吡牙咧齿的,脸上肌肉抽动得厉害,表情更是痛苦而悲伤。
  岳父喜欢在晒太阳时吃苹果。以前吃苹果时,他总是三口两口就把一个苹果吃了,现在却完全不同了。他吃苹果时总会吃一口就把它高高举在眼前看上老半天,好像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似的。那神情平淡,看不出有任何表情。过了好久才又慢慢吃一口,再又举起来看许久。像似乎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东西似的,打量好久。我想,他此刻一定在思索什么,回味什么,或是追忆什么吧,是对活着的梦想,是对往昔的留恋,还是对病情好转的期待,我不知道,也无从知道。
  但我知道,岳父的神智已经很不清醒了!后来,我们回去看他时,有时他竟然会认不出我们了。看着我们进屋,他的目光总是很陌生,有些猜疑,盯上我们看老半天,这目光让我不自然地想起了他吃苹果时的样子!那可能是记忆在他的脑内正一点一点地丧失吧!

  三个月的大限一闪就来了,来得如此不动声色,如此迅速快捷,如此地不通人情。我们都为岳父捏了一把汗,也都盼望真的会有奇迹出现。
  不争气的是,岳父却真的是不行了。或许是回光返照的原因吧,听说在岳父死前的那两天内,他一下子变得十分清醒了,他逢人就拉住他的手用力地摇晃,哇哇地大声哭泣着,让人听了无不动容心寒。想必是他已经从自己的病情恶化中猜出了几分,感觉到自己快不行了,生命终将会把他抛弃,在他看似完好的体内一点一点地逝去。他说不出话了,他能动用的所有的言语和声音只有哭泣了!
  岳父临死前我最后一次看他时,他已形容枯槁,失去了人形。我们一进门,他就拉住我的手用力地摇晃,将我的手捏得生痛。我能看见他的嘴在不停地翕张,却听不到半点声音。他的目光呆滞了,脸色更是发黑,眼神也如干涸的河床。从他无言的苦痛里,我读出了他对生命的绝望,还有一丝丝难以解读的留恋。
  在劫难逃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屋,竟成了岳父的整个世界。他将在这间小屋里走完他平凡而清贫的一生。小屋分明比以前多了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这气息就像某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狐臭一样,一点一点地从他的体内散发出来,慢慢注满、充斥整个空间。此刻,不知怎的,我一下子竟然想到了许多关于死亡的各种情形。
  呼——呼呼——呼——
  生命到这时就只剩下半口断断续续的气了!
  终于,再也听不到岳父的呼气了,我把手伸到他的鼻下,已经没了半点气息。看来,人争一口气的确没错,人若是一口气接不起来,小命就没了!
  此刻四周惟有一片沉寂,死一样的沉寂。
  片刻,就有哭声响起。
  没想到死亡离我是如此地贴近,我不由得又想起了亮亮的死亡。
  我宁愿相信岳父是去了远方,去了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那是我们从未见过的、很阴暗很潮湿很遥远的远方。
  岳父是睁着眼睛走的,一边的邻居想把他的眼睛合上,拂了好几次,他始终都未能合眼。无奈,老婆只好上前,哭着对她已死去的父亲说,爸爸,你一路走好吧,我们会时常想念您的!他这下才合上双眼,可他的眼角分明还挂着两颗泪珠!
  岳父是含着泪水和遗憾走的!这尚有些余温的泪让我们震惊了!
  岳父患病后,我们不忍心把他的病情告诉他,怕他伤心、难过而绝望;等我们想把他的病告诉他,好让他不带着遗憾走时,他却神智不清,失去记忆了。想必他死后仍不合眼就是因为他对人生还有些留恋,有些遗憾吧!
  生命一旦被疾病的魔鬼纠缠上了,就不是真正的生命了!有时,生命是不堪一击的,也是不堪重负的。

  我曾在我的一个中篇小说中写下这样一段话:
  想象是个奇怪的东西。回忆更是个奇怪的东西。一个人的记忆往往是靠不住的。它具有一定程度上的模糊性、不确切性和可塑性。它往往会被讲叙故事的笔所篡改,它在向读者朋友们讲叙故事时也常常会被当时的心情所左右。也许,在讲故事时,讲叙人会根据需要,选取表达的角度和情感。
  但事实总是残酷的。它不因记忆和想象而发生丁点改变。想象和记忆对事实来说总是于事无补,就像我没有任何办法来拯救我那将逝的亲人一样。
  可能,我在向大家讲叙关于我岳父的故事时就是这种心态吧。但不管是怎样的心态,都改变不了岳父去世这个百分之百的事实。
  现在,对于岳父来说,我只有通过那可怜的几张照片,来对他作苍白的想象和单薄的回忆了。
  那个冬日,冷冷的冬雨一直下过不停。它落在了岳父长眠的那片黄土地上,也落在了我们的心里。
  如今,收藏岳父灵魂的照片已经高高挂在了家里中堂的正墙上,它不时地将我们的回忆和心情牵引到那个寒冷的冬日——那个在我心中永远死亡了的冬日!

---- 可乐春风
4 楼   2008-01-10 17:54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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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最脆弱滴~~~~~~~
怎么感觉像是写恐怖小说啊???

---- bendanzhu
5 楼   2008-01-10 23:14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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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的我难受
---- 美媚儿
6 楼   2008-01-11 12:39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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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语
---- 欲言欲止
可以上春晚的爆笑脱口秀功夫兔子之菜包狗大反击这老鼠也忒强了刺激2009(年度热门视频盘点)网络疯传公交胸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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