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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一个寒冷的童话可乐春风 于Thu, 10 Jan 2008 17:19 www.xxhh.net/oubb/505101.html IP: Loged
肇事者早已弃车而逃。
亮亮躺在血泊中,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将宽敞的大街挤得水泄不通。交通被迫中断,街两旁的各式车辆堵得很长。几个交警处理亮亮的车祸事件,对其进行调查取证,另外几个疏通交通,让两边的车掉头往回走。大街上显得寒伧而悲伤,让人很轻易地就能想起一出正在上演经典的哑剧,或是一个正在举行的葬礼。 这时,竟有细细的雨丝柔柔地洒落了下来。亮亮的妈妈和他的姐姐小红大哭着一路跑来。 亮亮那小小的尸体用破毛毯包裹着,他的上面,有人用木方支起了一个简易棚,一旁是他的父亲老蔡和亮亮妈妈的嚎淘大哭。可亮亮再也无法听见了。他的身边,一串未吃完的冰糖葫芦沾满了泥尘。亮亮妈颤抖着手用力地把那串冰糖葫芦放到了亮亮的嘴边。 亮亮,我的儿呀,你死得好惨呀—— 周围的人见了,无不为之动容。 个把小时后,宽阔的大街上交通又恢复了。飞驰的车一闪而过。人们在一阵惋惜声中纷纷离去。可亮亮含冤的灵魂注定要留在这拥挤的大街上了! 冬雨越下越大,像要清洗干净这沾满了鲜血的大街,清洗这条片刻前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大街。我想起了我在小说中构思的一个场景。 我站在细雨中,一任冬雨的淋湿。 耳边,似乎有个声音在轻轻唱响: 月儿高高,黑夜很长 孩子你睡着了我为你歌唱 你找到了你的爸爸 那遥远的地方没有车来车往 那安静的地方小河在静静流淌 那洁白的地方,命运没有方向…… 或许,命运真的是没有方向的吧,如果有,那么,亮亮的命运方向在哪里呢,难道他命中注定就要在车祸中丧生?——我不信! 薄薄的毯子收藏了一个小小的尸体,也收藏了亮亮短暂的一生。我想,亮亮的死亡是有理由走进我的那个中篇小说里的,虽说我不知该如何去准确地描绘他的死亡。 对于这个寒冷的冬日,我总觉得会发生点什么事情,事实上,它已经发生了一些事情,一些我耳闻目睹的事情,一些我所知道的事情,也包括一些我尚未知道的事情。还有的就是,亮亮的死亡。 天气的寒冷算不上真正的寒冷 让我感觉到寒冷的一切理由中 死亡才是最永恒的—— 这是亮亮死去的那天中午,我回到家里后在日记本上写下的唯一一句话。当然,这不仅仅只是写给亮亮的。作为亮亮的邻里,我对他还没有他的父母那样的柔肠寸断,我只有惋惜和悲伤。没有痛! 让我痛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与我的生活和情感密切相关的人。而让我心痛的日子竟也是亮亮死去的那天晚上。 浑浑噩噩中,我发现我不知什么时候竟走到了我的家门口。但耳边似乎还能听见老蔡他们痛心的哭喊。我的心里很难过,为亮亮的死,也为自己毫无理由的孤独。我在门站了许久,好久才缓过神来。 楼下,一位女孩正在深情演绎一首刘德华的新歌《冰雨》: 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 暖暖的眼泪和寒水混成一块 眼前的色彩忽然被掩盖 你的影子无情在我身边徘徊 你就像一个刽子手把我出卖 我的心仿佛被刺刀狠狠地宰…… 我想,这样的冬日大概是很适合唱这样一首歌吧!冬日一旦与冰、雨等寒冷的字相缠、交织,就注定会加倍寒冷。 大雾。雪花。冰雨。晦涩。低沉。郁闷。死亡。悲痛。哀号。这是我描绘这个冬日所能用上的形容词。而另外一些与温暖和幸福有关的,譬如:暖和、阳光、鲜花、雨露、明亮、开阔、兴奋、新生、快乐等涂抹着金灿灿的光线,翕张着蝴蝶双翅般柔软气息的美好词汇,全都被“冬日”这两个简单的字在无声无息间悄然替换。于是,内心变得不再宁静、柔软。 我走进屋内,随意翻开一本画册,我的心却没在画册上,它变得很乱很乱,飞得也很远很远。 我听见有个声音/低低地呼唤/我不知道它来自何方/这个冬天注定要成为我记忆中/最寒冷的冬天/所有的时间纷至沓来/挤进这间不到十平方的小屋/躺在床上的人/走了了五十个春秋/走不过这短短的一夜/我不知道是冬天抛弃了这个人/还是这个人抛弃了这个冬天/我知道这个冬天/死了——永远地死了 我写下这首诗时已是2005年元月末的一个雪雨交加的冬日。冷冽的寒风打在脸上,刺刺的痛。我所希翼的冬雪早已在半个月前就诗意而潇洒地降落了,现在我只有通过想象来描绘它飘落的神采和姿态,就像我现在只能通过想象回忆我刚刚失去的一个亲人。 这个冬季,我的心情一直不好,就像这时雪时雨的天气。岳父两个月前就曾被查出身患绝症,医生还断言,他过不了这个冬天!我的心就像被人在脖子上打了一个死结,越挣越紧。 最近一段时间里的电话总是让我心惊肉跳。都是关于岳父病情上的。他的病情时好时坏,就像这难以琢磨的天气。前几天,我甚至都不敢接电话,总觉那电话就像烫手的山芋似的,不敢去接。听说岳父的病情已经严重恶化,恐怕硬撑不了几天了! “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令人心惊的电话终究还是来了。 ---- 可乐春风
喂,小辉吧,你和小梳子在一起吧?岳母娘的声音颤颤的。这让我的心提到了噪子口,我感觉到肯定又是一个不祥之兆。
果然,岳母娘又说,你们收拾一下东西赶快回来,你岳父他怕是不行了。口里只有出的气了——怕是闯不过今夜了—— 好。我想都来没想就答应了。事实上,这事也容不得我多想。一下子,我满脑子都是关于死亡的场景和画面。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仍睡得香香的老婆时,她当时就哭出声来。这消息对她来说无疑就是一个晴天霹雳! 老婆迅速从床上弹跳起来,呼啦啦三下两下就穿好了衣服,洗了脸,漱了口,梳了头发,就急着要赶回家。我感觉到一路上我们的心飞得比飞驰的汽车还要快。 岳父果然是不行了,整个人都变了形。脸色乌黑,双眼微睁,嘴巴张开着,像在熟睡似的。我知道,或许他是在向长久的睡眠作辅垫吧! 临死时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我想只有将死之人或是从死里逃生的人才会知晓。但我能肯定的是,此时的岳父是不可能知道了,他早已丧失了神智,失去了记忆。他现在只有本能的微弱呼吸了! 时间是个可怕的魔鬼。疾病就是这个恶魔的邪恶之术。 看着将死的岳父,我的心里很难受,一屋子的人都在沉默或低低地哭泣。 “霍——”岳父将死时发出的时断时续的声音把我们的心一个劲地束紧、再束紧。 我摸摸脸,感觉有泪悄然流出。眼前就不禁浮现出关于他的一幕幕往事。 岳父是个老实而厚道的人。一米七六的个头让他看上去还算得上是个英俊帅气之人。他爱笑,那笑总是傻傻的,有时甚至还能让人感觉到他的笑有几分小孩子似的纯真和可爱。 嘿嘿——嘿嘿—— 他总是喜欢拍着我的肩膀和我说话,聊天什么的。记得我办婚宴那天,婚礼主持人还和他握手说,呵,这位岳父好年轻哟,雄纠纠,气昂昂,好似当年做新郎!岳父当时也只是嘿嘿地笑,傻傻地笑。 岳父是个老实本分、勤耕苦做的农民。去年年初,我在岳阳城里开了一家幼儿园,恰好当时米价又上涨了。岳父为了尽量少让我们花钱买米,就把邻居家荒下的田也种下了。双抢不久后,他便感觉到手脚有些麻木,但为了搞好双抢,不误季节,他硬是撑到了双抢的最后一天。一开始,岳母娘认为他得的是寒气病,打打针吃吃药就行了。谁知,打针吃药上十天后,他的病仍不见半点好转。 只好到县医院去检查。结果却让岳母娘吓了一大跳。他竟然得了肺癌,而且已经是晚期,癌细胞已转移到了他的脑部,成了脑肿瘤。那手脚麻木就是脑肿瘤发病所致。 肺癌!脑肿瘤!这不是给岳父判了死刑么? 岳母娘捏着化验单时手抖动得厉害,眼泪也一个劲地溢了出来。她躲到医院的卫生间偷偷了好几场。哭后就抹干眼泪强装笑颜对岳父说,医生说你得的是慢性病,要疗养过一年半载才能好的!你平时也做太辛苦了,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一阵子吧!感觉到有泪要流出来时,岳母娘又把头掉过去,偷偷擦泪。 躺在病床上的岳父就轻易地相信了岳母娘的话,就很老实在躺在病床上睡下了。 我们常常抽空去看岳父。他开始还像以前那样嘿嘿地笑,只是他总是抱怨这挂着的药水总滴得太慢,一天到晚地滴,不是太浪费钱了么。而且,这里的病床也太软和,睡不习惯。 岳父渐渐地消瘦了。脸色也变得枯黄了。 我们不甘心他得的是癌症,也怀疑县医院诊断有误,就把他带到长沙湘雅医院做进一步检查,结果仍“维持原判”。 我们还是不信,最后又辗转把他带到武汉一家专治肿瘤的医院,他们不但强调县医院诊断的准确性,甚至还断言患者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日子,你们还是回家对他做保守治疗,买些中草药给他服用,早些为他准备后事吧!我们听了,像掉进了冷水缸里,一身发冷。 什么“保守治疗”,这不是叫岳父等死么? 看来,良好的祝福对身患绝症的人来说是于事无补的了,九死一生的岳父只有等待命运的安排和奇迹的出现了。 虽说岳父至死都不清楚他自己是因何病而死的,但他走得平静而安祥,这或许也算得上是他前世修来的福份吧!在某种意义上说,一个绝症患者不知道他自己的病可能会更好,因为许多癌症患者就是在得知了自己的病情后,活活给吓死和折磨死的! 呆在家里老老实实吃中药的岳父仍然不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他竟死都不知道!可能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他自己一人不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了,而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就像他死后的尸体一样,被永远地埋在地底下了! 岳父吃药吃得受不了了,他慢慢地学会摔碗了,这是什么药,吃了一个月都不见半点好转,这药我不吃了!岳母娘就软硬兼施,或是哄他吃药,或是逼他吃药,他才叹息着将药勉强吃下。 等我们再去看他时,他已经半身不能动弹了,也不再嘿嘿地傻笑了,更不拍我的肩膀了。他心情肯定糟糕透了,脸上也没有表情了。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只花了一个多月,就让岳父变成了一个似乎和我已经近于陌生的人!他脸色蜡黄、身上黄皮寡瘦,病态的脸分明苍白木讷。这张脸再也不会笑了,它只流露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 可乐春风
这药打死我也不吃了!看来,这病还真够厉害的,害得我现在整天守在床上,那蛇嘴头的田我还没来得及打农药呢?
岳父一天到晚不是发牢骚,就是担心这担心那的。患了绝症的他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在担心他的一亩三分地呢! 在家做保守治疗的岳父每天的生活内容除了被逼吃药,被抬出来晒太阳外,就只有睡觉了。饭吃得少了,一向大口喝的茶也不沾了。天气晴好时,我们会抬他到禾场上晒太阳。当他把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无力地搭在我的肩膀上时,他总会吡牙咧齿的,脸上肌肉抽动得厉害,表情更是痛苦而悲伤。 岳父喜欢在晒太阳时吃苹果。以前吃苹果时,他总是三口两口就把一个苹果吃了,现在却完全不同了。他吃苹果时总会吃一口就把它高高举在眼前看上老半天,好像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似的。那神情平淡,看不出有任何表情。过了好久才又慢慢吃一口,再又举起来看许久。像似乎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东西似的,打量好久。我想,他此刻一定在思索什么,回味什么,或是追忆什么吧,是对活着的梦想,是对往昔的留恋,还是对病情好转的期待,我不知道,也无从知道。 但我知道,岳父的神智已经很不清醒了!后来,我们回去看他时,有时他竟然会认不出我们了。看着我们进屋,他的目光总是很陌生,有些猜疑,盯上我们看老半天,这目光让我不自然地想起了他吃苹果时的样子!那可能是记忆在他的脑内正一点一点地丧失吧! 三个月的大限一闪就来了,来得如此不动声色,如此迅速快捷,如此地不通人情。我们都为岳父捏了一把汗,也都盼望真的会有奇迹出现。 不争气的是,岳父却真的是不行了。或许是回光返照的原因吧,听说在岳父死前的那两天内,他一下子变得十分清醒了,他逢人就拉住他的手用力地摇晃,哇哇地大声哭泣着,让人听了无不动容心寒。想必是他已经从自己的病情恶化中猜出了几分,感觉到自己快不行了,生命终将会把他抛弃,在他看似完好的体内一点一点地逝去。他说不出话了,他能动用的所有的言语和声音只有哭泣了! 岳父临死前我最后一次看他时,他已形容枯槁,失去了人形。我们一进门,他就拉住我的手用力地摇晃,将我的手捏得生痛。我能看见他的嘴在不停地翕张,却听不到半点声音。他的目光呆滞了,脸色更是发黑,眼神也如干涸的河床。从他无言的苦痛里,我读出了他对生命的绝望,还有一丝丝难以解读的留恋。 在劫难逃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屋,竟成了岳父的整个世界。他将在这间小屋里走完他平凡而清贫的一生。小屋分明比以前多了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这气息就像某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狐臭一样,一点一点地从他的体内散发出来,慢慢注满、充斥整个空间。此刻,不知怎的,我一下子竟然想到了许多关于死亡的各种情形。 呼——呼呼——呼—— 生命到这时就只剩下半口断断续续的气了! 终于,再也听不到岳父的呼气了,我把手伸到他的鼻下,已经没了半点气息。看来,人争一口气的确没错,人若是一口气接不起来,小命就没了! 此刻四周惟有一片沉寂,死一样的沉寂。 片刻,就有哭声响起。 没想到死亡离我是如此地贴近,我不由得又想起了亮亮的死亡。 我宁愿相信岳父是去了远方,去了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那是我们从未见过的、很阴暗很潮湿很遥远的远方。 岳父是睁着眼睛走的,一边的邻居想把他的眼睛合上,拂了好几次,他始终都未能合眼。无奈,老婆只好上前,哭着对她已死去的父亲说,爸爸,你一路走好吧,我们会时常想念您的!他这下才合上双眼,可他的眼角分明还挂着两颗泪珠! 岳父是含着泪水和遗憾走的!这尚有些余温的泪让我们震惊了! 岳父患病后,我们不忍心把他的病情告诉他,怕他伤心、难过而绝望;等我们想把他的病告诉他,好让他不带着遗憾走时,他却神智不清,失去记忆了。想必他死后仍不合眼就是因为他对人生还有些留恋,有些遗憾吧! 生命一旦被疾病的魔鬼纠缠上了,就不是真正的生命了!有时,生命是不堪一击的,也是不堪重负的。 我曾在我的一个中篇小说中写下这样一段话: 想象是个奇怪的东西。回忆更是个奇怪的东西。一个人的记忆往往是靠不住的。它具有一定程度上的模糊性、不确切性和可塑性。它往往会被讲叙故事的笔所篡改,它在向读者朋友们讲叙故事时也常常会被当时的心情所左右。也许,在讲故事时,讲叙人会根据需要,选取表达的角度和情感。 但事实总是残酷的。它不因记忆和想象而发生丁点改变。想象和记忆对事实来说总是于事无补,就像我没有任何办法来拯救我那将逝的亲人一样。 可能,我在向大家讲叙关于我岳父的故事时就是这种心态吧。但不管是怎样的心态,都改变不了岳父去世这个百分之百的事实。 现在,对于岳父来说,我只有通过那可怜的几张照片,来对他作苍白的想象和单薄的回忆了。 那个冬日,冷冷的冬雨一直下过不停。它落在了岳父长眠的那片黄土地上,也落在了我们的心里。 如今,收藏岳父灵魂的照片已经高高挂在了家里中堂的正墙上,它不时地将我们的回忆和心情牵引到那个寒冷的冬日——那个在我心中永远死亡了的冬日! ---- 可乐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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