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极深。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照着屋里的新人。 　　 今晚是她大喜的日子，洞房花烛、烛影飘摇。恍然间，她似乎觉得在这屋子里某一角落有一个着了青白衣裳的女子，双目含泪的看着她的婚床，看的她心有戚戚。本想起来看个究竟的，却在这时，新婚夫婿的臂膀再度揽上了她的腰。也是，芙蓉帐暖春宵短，有谁还会来得及去想这屋子里是否还有另外一个神情哀戚、结着愁怨的女子。 　　 第二日，她梳洗打扮好，看着镜中自己如花美貌，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幸福浅笑。夫婿轻轻环上来抱住她。低声闻着她的发香，柔声唤她娘子。并把一支碧玉簪插在她头上。她笑靥如花的回头看夫婿，与他眼神绞着，恩爱非常！ 　　 就在此刻，一直安放在房间角落的一只梧桐花纹青花瓷突然清脆的爆出一声响，裂开了。在没有人碰它，天气亦无半点异常的早晨，她与她的夫婿正相爱相望的瞬间。这安静美丽的青花瓷，就这样莫名其妙，一声一声清脆的爆裂了，一片一片，碎了一地！ 　　 她无端感到伤感，便走过去，拾起半片碎花，那么锋利的瓷口，仿佛早有预谋般，如一张锋利的嘴，咬住了她纤细的手指，瞬间就吞噬了她的心，然后，她便不再是她了。 那天，烟雨蒙蒙。 　　我站在烟雨中等待。 　　这一窑瓷，将关系沈家上下几十条人命，不允许出半点差错，泥色、成胚、入窑、柴火、温度，每一个过程我都一直盯着，我不能在它们即将出炉的时候走开。况且，如果不错差错，这样的烟雨天出来的瓷，将是世间难求的雨过天青色。在陶瓷的制作过程里，雨过天青是一种非常难于制作的颜色，它要求出炉的那一瞬间必须是烟雨天，而且上在釉上的颜色对炉火的温度、出炉的温度与湿度的要求都是极高。烟雨天对于雨过天青色来说，是它生命里的一部分。 　　这一片地，至今还没有人烧出雨过天青色，若这一炉我能成功，沈家瓷必将会成为贡瓷，衰落了百年的沈家瓷也将会在我手里重新拾起荣誉与尊严。为此，我几乎放弃了一切，不容有失。 　　炙热的炉门慢慢冷却，工人们一个个进去了，也一个个出来了。 　　那件我最看好的芙蓉玉藕瓷，有一道长长的裂纹。 　　那件我寄了希望的桃，只得一堆碎片。 　　那件我本来以为可以作为贡品的龙凤呈祥，竟然一截为二。 　　这些失败的瓷器把我的希望一点点的撕裂、粉碎！随着截断的瓷器一件件被搬出，我知道自己的脸色在这烟雨天里是怎样的灰败。 　　在烟雨最浓时，最后一件瓷器终于被搬出，是梧桐，完美无缺的梧桐。我的这一窑希望，破的破、碎的碎、裂的裂，只有这件梧桐亲自着色的梧桐，完好无损的完美成瓷，完美无损的成了我所希望的雨过天青色。 　　我慢慢走进，伸手抚摸，有种跪地想哭的冲动！ 　　梧桐日日都在作坊里，坐在一堆颜料中间。这里，没有人能画出比她更好的纹饰。沈家的瓷，因为有了梧桐独特典雅的纹饰而小有名气。但我要的不仅是这些，我要更好。沈家瓷可以做出最好的瓷，可以做到连皇室都以用到沈家瓷为荣，但是，那些都已经是沈家的过去了，过眼云烟！ 　　到了我这一代，沈家早已没落，非但不能烧出好瓷，反而落到摆在街边与那些寻常陶罐为伍的处境。我的父亲，终因烧不出好瓷而抑郁而终，他与他的父亲一样，死于一窑成色惨烈的瓷。我的两位先辈，将毕生的希望寄予一窑瓷。只是人都不可以毫无顾忌的信任，何况是充满变数的瓷？瓷这东西，在还是泥土时都已经是无常，这样脆弱的瓷器，又怎么能承担他们一生的希望，瓷在窑里碎了，一片一片，如破碎的心般再也没有办法去修补。于是，我的父亲也便像祖父那般，死在出炉的那些青白相相间的碎片里。 　　我不能像我父亲一样，我要做出好瓷，我要沈家瓷在我手里发扬光大，我要沈家的荣耀在我手里再回来，这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 　　遇见梧桐是一个意外，某日我出门去寻找可以烧出好瓷的泥土，梧桐就突然的出现，拦住我的车，她说：我可以帮你做出好瓷，你娶我，可好?她的脸淡定而清秀。 　　我不信这女人的诳语，她把一件瓷器递给我看，是一只青花瓷发簪，造型很是简约，但那色，我一眼便认出是难见的雨过天青色。 　　梧桐不会制瓷，但梧桐能画出无人可以比拟的纹饰。 　　我说：你留下来罢，但我不会娶你。 　　我无视与我说这话时她眼里落寞的伤痕，家业衰落，功不成，名不就，我无心娶妻。 梧桐不会制瓷，但沈家的瓷器的确因她而小有名气。 　　梧桐的心里装着我，我是知晓的，但我从不给她回应，我不要过娶妻生子的平淡生活，我要的是家族荣耀，要的是功成名就，而这些，是梧桐不能给我的。 　　可这世上，又有几个女子，见我第一眼，便跟我说：我帮你做出好瓷，你娶我，可好？一眼便看出我内心的渴望，一句便说出她内心的真实。没有半点娇柔做作，坦坦荡荡。 　　我喜欢真实的女子，也喜欢她眉目间的淡定从容。云淡风轻的样子，若我不是生在沈家，若我不必为了家庭荣耀而奋斗。我很乐意与这样一个聪慧从容的玲珑女子相伴一生，过着饮茶听雨赏荷谈天的日子。那应该是一段很美妙的人生吧。 　　可惜，这些都只是假若，我终究是沈家人，终究要承担我的责任，所以，我只能对梧桐说：这一窑的瓷纹，甚好！ 　　我只能说她画的瓷纹好，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呢?说画出这瓷纹的女子，也极好？不能说，不可说，如若说了，以梧桐的性子，她必定追问：这样好的女子，你又为何不喜欢？ 　　梧桐爱的太炙烈，我无法给予她同样的回应，只能一步一步的后退。越退，便越没有退路。 沈家的瓷器，已经很好。甚至有消息从官府传来，说将有可能让沈家瓷再度成为贡瓷。只因沈家瓷细腻、典雅、纹饰更是举世无双，这些都是梧桐一人手绘出来的。只是，沈家瓷已经近百年没有烧出过雨过天青色了。 　　那样可遇不可求的珍品，毕竟难得。 　　沈家若能出一件雨过天青瓷，那么成为专出贡瓷的官窑，就不将是难事。先祖曾经烧出过一件难得的雨过天青瓷，当作贡瓷送入宫中，可是这件瓷器完整无损的进入宫后，竟然在圣上面前无故破裂，圣上龙颜大怒，沈家窑因此而获大罪，自此风光不再，先祖也因此郁郁而终。 　　沈家男儿，个个自出生起，便肩负着光复沈家瓷的使命。成为官窑，是必然要走的一步。 　　有媒人来说：何知府家的小姐，年芳十八，貌美如花。正是出嫁的好年纪。 　　据闻，何家小姐温婉大度、知书达理，没有一般小姐的娇纵任性，确有当家祖母的风范。 　　媒人不断的夸耀，我抬眼看见门外，有青白的身影躲闪而过。不禁失笑，理智淡定如梧桐，也会有这样小孩子气的时候。 　　何小姐的意图很简单，她倾心与我，下嫁与我，我便成了知府的女婿，让沈家瓷成为官窑，便是自己家的事情了。 　　只是沈家的瓷器，一向一青二白，以成色纯粹毫无瑕疵而闻名，怎么可以以一段婚姻为沈家换的一个名分。 　　梧桐，这一次，我若能烧出雨过天青瓷，便娶你。 　　她抬眼看我，这样黑白分明、灵动无双的眼睛，也不是没有在我梦中出现过。 　　不需要太多的恩爱相思，我从来都只与她说瓷器，她也从来都只是听着，沉吟地微笑，默默的绘制着瓷器，轻轻的从我身后走过。 　　她心里有我，我是知道的，或者因为知晓她的心事，我的心里也该是有她的。 　　这样便好 　　若能烧出一窑好瓷，那便是更好！ 　　梧桐看着我，眼神突然间变得深邃，如深渊不知深浅。每当她眼睛变得深邃的时候，我便不知她的心思了。 　　她说：我帮你做出好瓷，你娶我。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没有父母、没有来历，甚至没有姓氏。她只说她叫梧桐，我将她带回来，也只是因为她的这句话。她果然帮我做出了好瓷，件件独一无二。可是当我越发不能明白她深邃的眼神时，我才隐约的感到不对劲，梧桐是谁？来自何方？谁家的女子？为何会画出一手好画？为何有这样率真的性情？ 　　我从未问过。而她，也从未对我说起过。 　　梧桐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为何在她清澈的眼眸里总有着化不去的忧伤，这样的孤单。 　　孤单的她曾这样问我：雨过天青能否完成，要看天意。你就不能先娶了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