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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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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3][red]星子/文 (刊发于《惊悚E族》2008年12月号)[/red] [size:4]1 史秋盘着腿坐在计算机旋转座椅上,歪斜着身子,愣愣地盯着眼前明亮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他眼中的血丝比三个小时前又增加了许多。 他的身子僵硬难受,十指忽握忽张,偶尔敲打几下键盘,都是同一个字——“鬼”。 窗外漆黑沉静,偶有野猫眨闪着青森的眼睛在两楼间伸突出来的屋檐上奔跑追逐。史秋轻咳一声,朝窗外看了两眼。 自他偶然深夜开窗透气,和几双青亮亮的猫眼对视过之后,“猫”这个题材,他已经写三次了——他是个小说家,更正确来说,是个专写灵异、恐怖、怪奇类别的小说家。 他紧紧握拳,又松开,连连按着消除键,将文本文件末端十几个“鬼”字删去,他的故事仍然停留在开头数百字,但他无法接续着写下去,只能在一串句子之后,不停打着“鬼”字。 史秋用力拍了拍脸,张开嘴巴想要吼叫,想要骂些什么,但此时是深夜,他没有大声骂出。 他写不出后续,他想不出要让故事之中的主角,在一间老屋之外,打开陈旧房门时看见什么。 “哇!我怎么会想出这种老套题材?”史秋闷吭嚷嚷着,他抓抓头,忽而站起,忽而坐下,突然觉得自己对刚进行的故事题材感到十分厌烦,尽管这是他和编辑小孟讨论了整整一天才敲定的题材,然而此刻他却完完全全地失去了兴趣。 计算机叮咚一声,QQ那端传来了小孟的问候:“史大作家,夜半三点,发展如何?李大为推开了门,然后呢?他见到什么?” “他什么都没见到,什么发展都没有。或许他会见到一个快要抓狂的小说家,挥动榔头把计算机砸了,那个小说家就是我……”史秋这样回答,他甚至对QQ的交谈速度感到极端的不耐,随即便拨了电话给小孟。 “老套!我只能这样讲,推开了门,能见到什么?一只青脸獠牙的厉鬼?当然不!主角必然惴惴不安地进入那鬼屋,或许还会碰到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两人度过既提心吊胆又暧昧的一个晚上,或数个晚上,最后或者逃出,或者逃脱不出。但他们还能有什么遭遇?灯光忽闪忽灭?厕所的水龙头没水,拍两下突然迸出血水?从镜子当中见到鬼影飘过?夜半有个女鬼挂在天花板上,一双腿荡呀荡地……你说,这还不老套吗?”史秋一鼓作气地讲了好几部恐怖电影的惯用桥段 。 小孟打了个哈欠,说:“厉鬼的主意不错,最好是个女鬼,你不妨写成‘头低低的,长发垂下遮住脸,但些微露出眼睛’……眼睛是重点!” “屁!”史秋焦躁地抓着头发说:“电影《七夜怪谈》之后,全世界的女鬼都长这副德行,全都一个妈生的!我今天租了七部恐怖片回家,一口气看完,我……” “其实也不是,上吊死的不就这德行……”小孟打断了史秋将要爆出口的脏话,抢过话头说:“我上线找你,是突然和一个老同学聊上,他亲戚名下有间一百平方米的别墅,空了六年,你有没有兴趣看看?” “小孟,你消遣我?一百平方米的别墅?我一头撞死重新投胎一次或许买得起!”史秋大吼。 “不是要你买,是要你去看。我跟你说,那房子听说曾经闹过鬼。阁下礼拜一一定要交稿,不然要开天窗了!今天礼拜五,不……凌晨三点算礼拜六了,你快上床睡觉,明天老地方见,我带你去那房子,我跟那老同学说好了,让你在那里过两夜,让你亲身体验在鬼屋里写稿的滋味,说不定灵感源源不绝,礼拜一我去接你,你回家补眠,我带着稿子回公司排版,皆大欢喜!” “闹鬼又如何?我根本不怕鬼。不过似乎也没别的办法了……”史秋哑然三秒,觉得这主意虽然荒诞,但却十分难得,自己灵感全无,上鬼屋瞧瞧,总比坐在桌前发愣要好。 第二天,史秋照着昨夜和小孟的约定,来到了他俩时常相聚讨论故事的咖啡厅中,两人各自点一了份简餐,边吃边谈论着今天的行程。 小孟自提包中取出了一串念珠、一只护身符交给史秋。 “给我这个干吗?你知道我向来不怕鬼的。”史秋不屑地说。他确实一点也不怕鬼,在他初中的时候,就专门讲鬼故事吓同学,他曾经害得一个同班同学,在放学降旗时尿湿了一裤子,原因是他和那个同学讲了一个关于国小厕所之中发生的鬼故事,那同学便因此憋了一整天的尿,在放学时再也忍不住了。 小孟将那两件东西塞入史秋手中,嘴里还嚼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你以为昨天我跟你吹牛?那地方真的有问题,这两个法宝是我去庙里帮你求的,嘿嘿,我先跟你说,今天晚上你得自己保重,我的任务是送你进屋,带你看看,然后离开,周一来取稿,OK!” “有没有那么可怕啊,你可别一进屋就尿裤子了。”史秋歪着头,不屑地拿着那两件“法宝”在手中把玩,小孟就是他那个听了“厕所鬼故事”之后,尿一裤子的初中同学。 “我就不信你天不怕地不怕。”小孟瞪了史秋一眼,他最恨史秋每一次都要提起这事。 “谁说我天不怕地不怕了?我怕的东西可多咧,像是通缉犯、流氓、拿着菜刀的疯子什么的,我都怕,交不出稿子、写到一半计算机死机、房东催缴房租什么的,更可怕!” “但我就是不怕鬼,我自己也觉得奇怪。”史秋得意洋洋地说:“大概我生来就有一副恶鬼不侵之身,鬼只能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不能真的对我怎样,哈哈!” 两人吃完简餐,而后便乘上小孟的车,半个小时之后,来到一户大宅门前,那是一栋位于市郊边缘,有着花园庭院的华丽别墅。 2 穿过杂草漫长的花园庭院,小孟取出钥匙开门,两人将门推开,大屋之中采光甚好,明亮一片,但所见之处,家具凌乱堆放,且积了不少灰尘和蜘蛛网。 两人探看了几间房间,每一间都有些家具、寝具,甚至连棉被枕头都有,若非都积满了灰尘,否则一点也不像无人居住。 “这房子是我老同学他亲戚买下来的,第一个月还没住完,就住不下去了,这里面的东西闹得太凶了,我老同学亲戚一家,几乎是逃难逃出来的,除了随身重要的物品之外,大部分的家具都留在屋里。”小孟解释着。 史秋点点头,独自走上二楼,二楼也有数间房,其中一间敞开着,里头堆积不少食物瓶罐,像是开过派对一般。 “这间房应该是我那老同学的杰作了,他本来不信鬼神,有一次向他亲戚要了钥匙,带着几个朋友来这里玩,说要赶鬼,嘿嘿,最后他们是屁滚尿流一哄而散。”小孟边说,看看窗外,窗外的晴朗阳光使他放心地带领史秋在屋中游览。 两人逐间看着房间,二楼之中有不少空房,还有一间书房,书房中有几只大书柜和一张大桌。 史秋欢呼一声,来到那大书桌前,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过,划开一条灰尘,底下是黝黑精亮的桌面,史秋欣羡地说:“我也好想有这么一张大桌子。”他边说,边看看两旁的高耸书柜,堆满了他见过和没见过的书,摇着头说:“真是浪费啊……” 小孟拉开大书桌旁的窗帘,让更多阳光射入,说:“这两天你就待这间房好了,这扇窗子大,阳气十足,最重要的是我给你的念珠跟平安符你得带在身上,别拿下来啊!” “嗯,这里不错,比我家好太多!”史秋自己也满意这间书房,他立刻将背包和笔记本电脑放下,卷起袖子打算将这里稍微打扫一番。 “等等!”小孟将史秋拉出房间,带着他来到另一间房前,那间房门上贴着一张写得惊心触目的符箓。 小孟指着那房门说:“我得特别提醒你,我老同学跟我说,有一间门上贴符的房间,千万别进去。应该就是这间房,你可要记住我说的话,我同学说,当初他和朋友就是闯入这间房间,差点没给吓死,这一张符呢……” 史秋顺手就将符撕下,捏在眼前瞧,说:“写得乱七八糟,难看。” “哇啊──”小孟惊叫一声,踢了史秋屁股一脚,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你别乱动人家家里东西,你干吗把符撕下来?” 史秋嘿嘿一笑,抓着门把将门转开,房里头也一样阳光朗朗,有一张大床、衣柜、梳妆台等…… “哇!我不管你了,你这个百毒不侵的家伙,我服了你了,你好好写稿吧!”小孟见史秋连房门都开了,吓得赶紧下楼,在大门前迟疑了一阵,转头看着二楼的史秋,大声问:“我后悔带你来啦,干脆找别的地方写吧……” 史秋呸了一声,说:“放屁,你快滚吧,礼拜一记得来接我行啦。” “手机记得充电,我会常常打电话给你。”小孟这么说,关上了门,数分钟后,史秋听到外头汽车驶动的声音,知道小孟离去了。 史秋独自在那间门外贴着符箓的大卧房之中察看,那张符被他扔在门外地上,小孟给他的念珠和平安符,则还留在他的背包之中。 他将这卧房之中那张大床上的棉被掀起,露出干净的床面,决定今晚就睡在这房中。 跟着他又来到那张粉色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将一只一只小抽屉拉出,翻玩里头的物事,想象着这一家子人,当初在这间屋子之中,是什么让他们急切地逃离,而在他们之前的住户,又曾经发生了什么事呢? 他在楼下储藏室中翻找出水桶、拖把等,将书房打扫了一番,将堆积六年的尘埃除尽,他细心地擦拭书房里的大书桌,清出一张黝黑光亮的桌面之后,再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稍微摆出个角度,再摆上两本笔记本、几支笔,然后拿出他的数码相机,对着桌上的摆设拍下照片,作为纪念。 他抚摸着高级书柜,来到窗边,看向窗外,看得到底下的庭院,也看得到远山和树,以及清朗的天空,他悠悠出神地想,若是自己能够拥有这样一间书房,那该会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呀。 他将背包之中的东西全整理出,将两天份的食物和衣服分开放在窗边的小茶几上,小茶几旁还有一只沙发,更让史秋羡慕,他想若这是自己的房间,可以偶尔在沙发上打打字,偶尔在书桌上打打字,悠闲得不得了。 史秋打开电脑,正要码字,突然一想,何不如先好好在这间屋子里冒险一番,于是他播放起音乐,将音量调大,然后拿着记事本和笔,开始在房子之中四处探险。 这间别墅上下二楼,有八间房间,四处卫浴设施和一个储藏室,他翻看许久,除了有些房间之中稍微凌乱,和客厅家具凌乱堆放,以及二楼卧室门上那张符之外,并没有特别显得“这儿闹鬼”的迹象。 当他坐在庭院中花圃旁的石阶上,在手里的记事本上记下第七个故事灵感时,觉得有些困,伸伸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返回别墅之中,来到那卧室,他躺在双人大床上,沉沉睡去,一点没将小孟的叮咛放在心上。 3 他这一觉睡得真久,醒来时,太阳已经下山了,他洗了把脸,来到书房,用过晚餐,在别致书桌前坐下,终于要开始写作了,他一面翻看记事本,一面开启了那个只写下开头的文本文件,将数百字全部删去,重新自第一个字开始写作。 时间一点一滴地跑,窗外已是漆黑一片,一阵一阵夜风伴随着虫鸣鸟叫吹拂进来,使他觉得十分舒适宜人。 然而史秋的电脑中的文本文件进度却推进不多,他写了又删,删了再写,他啊了一声,再度将写好的一整段文章,全部删除。 他懊恼地抓着头,开始惋惜方才第一次删去的那段开头了,但他又十分不愿意将那段开头重打一次。他焦躁地站起身,开了一袋零食,抓了便往口中嚼,跟着大口吸吮着包装饮料。 他在书房之中绕,突然觉得窗外吹入的风变得黏腻阴冷而非凉爽。 当……当…… 史秋这时才发现书房之中有一只时钟,时钟上的指针到了午夜零时,发出了当当的钟声。 “电影里的鬼通常都是在午夜时分出没的,嗯,通常也有一个时钟没错,钟声一响鬼就要来了……”史秋喀啦喀啦地嚼着零食,突然发现门外一个白影一闪即逝。 书房中的灯光突而激烈闪动着,一阵青,一阵蓝。史秋赶紧奔到书桌之前,他担心他的电脑让这阵古怪的电波弄得死机,而此时,灯光又恢复了。 他再度坐下,看看一旁那大窗,一阵又一阵的风更加凄厉地吹入了。史秋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这么晚才来,你爸我都困了……嗯,总算像那么一回事了。” 史秋观察了那风一会儿,十指再度在键旁上劈哩啪啦地敲击起来,这次这个开头顺畅多了,他决定写一个身染重病的女孩,躺在病床上已经两年,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的某一天,一阵风吹拂至女孩双眼之上,女孩便开始见到了许多以前不曾见过的事物──当然是灵界来的事物。 史秋不免想,若这个女孩见到的不是鬼怪,而是外星人,那么就会变成一篇科幻故事;若吹入窗中的不只是风,而是一封情书,那么或许能够发展成一部感人的爱情故事;或者那封信打开却不是情书,而是一整篇“我干你老XX”的脏话,那就成了一部莫名其妙的无厘头故事;又或者说那信封打开,竟是女孩日常起居、吃药洗澡拉屎等隐私照片,那么就能写出一部关于恐怖变态偷窥杀人狂的故事了…… 史秋天马行空地乱想一通,正考虑自己是否该转换跑道,写写鬼怪以外的题材,他一面望着那窗发呆,一面喃喃自语:“如果我不是用计算机写作,而是以纸笔写作,那么此时笔应该会自己动起来了吧……” 他索性将笔记型计算机推远些,将记事本拉至面前,翻开,拿起笔,在他还没想到要涂写些什么时,笔果然自己动了…… 写下十四个“死”字。 一个比一个凄厉,最后一个死字甚至划破了笔记本。 “去你的!”史秋大叫一声,将笔抛下,骂:“想写坏我的笔啊!” 跟着,一旁的电脑发出了键盘声响,史秋见到他的文本文件中,一个个字无端端地键击出来──“在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这间房子之中……” 史秋大喝一声,抢回计算机,砍去这段文字,将档案储存,又开了个新档案,推至刚才的位置,说:“别写在我的档案上,我开新档给你,写吧,记得存盘啊。” 史秋说完,又伸了伸懒腰,喀啦喀啦地吃起零食,在书房中绕了几步,探头回电脑前看,只见到档案之中,是一整面的“我死得好冤”“恨”“死”等字。 “操!认真点行不行!”史秋骂了几句,又将文字删去,骂:“照刚刚的打!” “截稿前夕的作家是很暴躁的,别惹我生气!”他摇摇头,将剩余几口零食往口中一倒,拿起数码相机,步出书房,他要去搜集新书封面素材图了。 外头漆黑一片,廊道之中的壁灯忽明忽灭地闪烁。 他将这廊道明灭景象拍下,且立即检视所拍下影像,影像中的廊道高处,除了一盏盏发散奇异光芒的壁灯之外,还有数个人形光体,隐隐约约地站在远处。 “老套。”他哼了一声,往厕所方向走去,里头的灯光是青色的。 “很好。”他撒完了尿,扭开水龙头,滴答、滴答、滴答,一滴一滴的鲜红色液体滴落下来,跟着红浆流窜,将整个洗手台染得殷红一片。 “让我给说中了吧,我看过八百部水龙头流血的恐怖电影。”史秋无奈地关上水龙头,抬起头,看着洗手台上的化妆镜,说:“在这种情况之下,镜子里非得有个女鬼出现不可,不然就不合规矩了。” 史秋等了一分钟有余,镜子之中却无所动静,他啊了一声,又说:“我忘了,他们很龟毛的,通常不会直接出现,我得装作不经意看到。”他边说,边低下头,做出洗脸的动作,然后抬头看镜。 果然一个苍白脸庞,长发披肩的女鬼,就站在他背后,一双血眼直勾勾地看着史秋。 “对啦,就是这样!”史秋耶了一声,指着那女鬼说:“眼睛给我睁大一点,你敬业点行吗?对啦,就是这样。”史秋歪着头和镜中女鬼对望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了,这才打了哈欠,离开厕所,看看挂在胸前的数码相机,这才想起忘了拍照。 跟着,他来到了先前门上曾贴着符箓的卧室,卧室之中平平静静,在床底下,却发出了一阵一阵痛苦呻吟的声音。 史秋在床旁坐下,感觉到床铺轻微的颤动,他看着脚下,和那呻吟声对话:“别哎啦,出来吧,你以为我会趴着看床缝?白痴都知道鬼躲在里面,只有电影里的人才会一面害怕地发抖,一面傻傻地往那些黑黑的缝隙看。” 床底下的呻吟声消失了,一丝丝的黑发却弥漫爬出,卷上了床角,爬满了地板。 4 “嗯,这画面不错,很有那种感觉。”史秋跳上床,拿着相机拍下那些黑发,然后跃下床,转往梳妆台,双手按着梳妆台桌面,摇晃脑袋看着镜子说:“老兄,不,大姐。想个跟刚才不一样的出场吧,给我个惊喜,拜托。” 史秋碎念一阵,却无动静,只好把玩起梳妆台中的化妆品,大都过了期,他打开一盒小的珠宝盒。 里头四枚戒指,一双耳环。戒指上各自是一只断指,耳环紧扣着一双耳朵。 史秋将手指和耳朵扔出珠宝盒,将戒指拿在手上打量,惊奇地说:“好像很名贵的样子,小孟他亲戚竟然连珠宝都没带走……”他将戒指放回珠宝盒,站起转身要走。 轰隆一声,凄厉女鬼倒挂窜下,头下脚上地怒瞪着他。女鬼的脸青白而龟裂,双目乌黑一片,淌下墨一般黑的汁液,一张口也是青黑色的,口中断舌处不断冒着黑色浆汁。 史秋捡起桌上那双耳朵,对着女鬼双耳处比对,这才发现女鬼已经有耳朵,失望地说:“我还以为耳朵是你的……” 女鬼垂下双手,那双手皮开肉绽,泛冒出黑血,指甲伸出,缓缓地朝史秋颈部伸去。 “原来手指也不是你的。”史秋抓着其中一只手指,以指尖轻轻抠搔倒吊着的女鬼的鼻孔,然后顺手扔了那手指,和女鬼站在同一侧,将脑袋靠近女鬼脸庞,拿着相机替自己和女鬼拍了张合照。 “表情不够生动。”史秋看着数码相机拍下的影像,又走向另一边的衣柜,那衣柜上的门缝,闪烁着淡淡红光,史秋猛一拉开柜门,里头窝着一个肢残体缺的中年男人,独手抱着一个小孩,两个自然也都是鬼了,那男人的双目处是两个血洞的,一张嘴也不停淌流着鲜血,小孩则苍白无神,一双没有眼白的黑色眼珠子勾勾地朝史秋瞧,突然张口大叫,叫声尖锐凄厉,像是自地府窜上一般,充满了怨毒和恨。 “哭屁啊!”史秋赏了那小鬼一巴掌,小鬼陡然住口,露出狰狞面目,双眼暴怒泛红,利齿一根一根突出。 史秋蹲起马步,朝里头照了三五张,满意地点点头,关上衣柜门。回头看看那倒吊着女鬼仍吊在原处,透过镜子和他四目相对。 史秋也不理睬那女鬼,他离开了卧室,觉得有些失落,传说中的闹鬼卧室并不如想象中刺激。 他下楼,来到餐厅处,本来漆黑空无一人的餐厅处,此时围了几个家伙,衣着破烂,面目狰狞,围坐在满是尘埃的餐桌旁,吃食着碗中食物,都是些蛆虫什么的。 “看这边──”史秋替他们拍了照,走至厨房。 厨房之中是个无头大妈,正切剁着不知是什么东西,稀稀烂烂,黏糊成一团。 史秋通过后阳台,来到后院,突然听到一阵一阵轰隆隆的脚步声此起彼落,史秋怔了怔说:“该不会是一队军服破烂、七孔流血的日本士兵在行军那么老套吧。” 史秋正迟疑着,回头,一队军服破烂、七孔流血的日本士兵,肩上扛着沉重的枪械,腰间插着军刀,整齐地踢着正步,向他走来。史秋侧侧身子,挑了个好角度,拍下照片,一面想着是否该写个日军亡魂的故事,但他写过一个类似的题材,只好放弃。 他见到树梢之上,挂着一些人头,个个惨不忍睹,面目全非,他不解地喃喃自语:“这房子还真厉害,什么鬼都有,是因为我将符撕下了吗?”他到了一株树前,有颗鬼头,离他颇近,头发倒竖着捆结在树梢之上,他将之解下,挟在腋下,继续绕过大半个庭院,回到别墅正门,又进入别墅之中。 他步进客厅,当中便是一个身子甚长的白衣鬼,上吊在客厅之中的水晶灯饰上,一双怨毒眼睛瞪着他,舌头挂至胸前。 史秋重回餐厅,来到厨房,将怀中的鬼脑袋放在那个无头大妈的颈子上,摊摊手说:“这个头送你,总比没有好,够意思了吧。” 那个头是个粗壮汉子的脑袋,凶狠地瞪着史秋。 史秋转上二楼,又来到了厕所,朝里头说:“我刚刚漏了浴缸!”他边说,边放水,还踢了墙壁一脚,说:“这次是我要洗澡的水,别给我流黑色或是红色的,蓝色绿色也不行,要透明的!” 热水滚滚流出,史秋又转开冷水,直到一缸温暖清水满溢出来,他这才脱去衣裤,踏入水中,瘫躺于浴缸之中,如他预期一般,他的对面,也就是他双脚之处的水中,果然浮出一个脑袋,又是个青面女鬼,一张脸阴恻恻的,双眼瞪得又大又圆,像有满腔怨恨。 “呐!”史秋拉起她的手,将一块海绵塞入她手中,然后背转过来,说:“帮帮忙,谢谢。” 那女鬼便帮史秋刷了背,一面呢喃着:“我恨……” “恨也要刷啊,就像我也恨,可是还是要赶稿啊!大力点行不行?”史秋扭动脖子,满足地吁着气,他总算洗完澡,光溜溜地出来,抱着脱下的衣裤回到书房,换上干净衣物。 书房之中除了滴答走动的时钟声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好了没,我看看。”史秋回到书桌前坐下,检视着电脑中的文本文件,发现档案之中,记载着数篇片段。 5 “有那么一对情侣,男人常常购买玩偶赠送给女人,讨她欢心。其中一只玩偶身中,有鬼,鬼玩偶嫉妒不断加入的新玩偶,有一天晚上,它拿起剪刀,它不希望有其它玩偶,和它分享女人的怀抱和疼爱……” “张大年是一个外地北上的工地工人,居住的房间又小又乱,但电视、冰箱之类的电器用品一应俱全,该有的都有,张大年无聊的时候,就喝酒、看电视,某一个晚上,电视机里的节目让他露出了猥亵的笑容……” “三楼的小女孩,每天攀在窗沿,瞧着对面楼下院子里,那个和蔼可亲的老奶奶,喂着瘫痪中风的老爷爷吃东西,老爷爷在吃饭的时候,会露出笑容……” 史秋挑出了这三则片段,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拱拱手说:“多谢,多谢,点子还过得去,让我改改,说不定会红喔。”他精神来了,又打开一包洋芋片,将里头的手指头挑出扔了,抓两片洋芋片吃下,专注地写起故事。 他的双目紧盯着计算机屏幕,不理会身旁突而出现、张牙舞爪的凄厉女鬼。 他的十指纷飞,键盘声规律起伏,他无视躲在桌下怪叫的小男孩。 他将故事一段一段推进,一点也不将那双目淌血、将一本一本书自书柜上扔下的中年男鬼放在眼里。 只有在他身后一只青色手臂伸来要按他的键盘时,他才会生气地拨开那手,骂说:“别乱动啊,点子是你提供的,但故事由我来写,我要怎么写你无权干涉!” 史秋的双眼发亮,他觉得全身都散发着“状况极佳”的讯息。 引擎声突而停止,小孟打开车门,提着早餐前往别墅大门,开门,此时是周一上午八点,他向里头喊:“史大作家,交稿啰──” 客厅之中,史秋正拿着抹布,将一张桌子擦拭得干净发亮,和进来的小孟打了个招呼。 “咦?”小孟有些惊讶,走至史秋身边,打量着他,呢喃问着:“你洗澡了。” “这很奇怪吗?” “也刮胡子了。” “你也刮胡子了啊。” 在他本来的预期之中,史秋会因为连两晚赶稿而疲累无力、眼圈发黑、胡渣满脸、头发油腻、身子发臭、声音沙哑──史秋以往十数次交稿,都是这个样子。 但此时的史秋却神清气爽,开朗地笑着,将手中的抹布抛入一旁水桶,从小孟手中抢过早餐,拿至桌上拆开袋子,大口吃着。 “你没有熬夜吗?还是一整夜都没睡?”小孟不解问着。 “熬夜?我第一天是熬夜啦,但昨天睡得还不错,今天一早就醒来了,正在构思故事剧情呢。”史秋耸耸肩说。 “什么?构思!”小孟惊愕地说:“今天应该要交稿了,你还在构思?我打电话给你,你不是说进展顺利吗?” “啰嗦,给我坐下!”史秋瞪了小孟一眼,将一片光盘扔在小孟手上,说:“本来就进展顺利,我昨天就写好了,正在构思的是新的鬼怪故事,我不是每一次都拖稿,不要一开始就误解我!” “是……是这样子的吗?”小孟接过光盘,拿出自己的笔记型计算机,检视光盘,里头果然有数则短篇鬼故事。 小孟点开每一则文本文件,检查字数,生怕史秋给的是只有篇名的空档案,确定每一则都是完整的故事之后,小孟又是惊奇又是佩服地问:“哇,不只一篇,竟然能够超前进度,还有积稿啊!你这几天鬼上身了吗?” “鬼上不了我身。”史秋神秘地笑,抹抹嘴边的蛋饼渣,说:“不过这两天十分精彩倒是真的,嘿嘿,真多谢你了。” “十分精彩?” “是啊,第一个晚上我就碰到一狗票的鬼,虽然还是老套,但碰巧其中一只生前好像也是个靠写小说混饭吃的,可惜书不卖,房租交不出来,上吊挂了,笔名叫星什么碗糕的,记不起来,总之他替我想了几个题材,经过本人修改补述,就成了你看到的这几篇故事了。”史秋得意洋洋地说。 小孟张大了口,愕然地看着史秋,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鬼话。 “第二天更绝了,这别墅方圆几里之内的鬼应该都来了,把屋子挤得水泄不通,都说想吓我,我只好叫他们排队领号码牌,他们吓不倒我,只好一个个啰哩巴嗦地讲他们生前的事,谁想听他们生前的废话呢?所以我就叫他们讲死后的事,哇,这下可精彩啦!” 小孟抹了抹额头冒出的汗,问:“嗯,然后呢?既然你没熬夜,待会和我去公司看你作品集的封面打样如何?” “啊,说到这个封面啊……”史秋从口袋中取出了个记忆卡,交给小孟,兴奋地说:“哪,这个拿去,里头可精彩咧,随便挑一张让设计处理处理,都可以当成封面,至于我嘛……我想多待几天,把那些家伙的怪故事听完再走,这些点子加加减减,可以让我写好几年啊。” “什么!”小孟不可置信,和史秋夹缠许久,拗不过他,只好匆匆吃完早餐,带着光盘出门。 小孟踩踏在庭园草地之上,回头看看。 史秋正倚靠在二楼书房窗边,向楼下的小孟打了声招呼,然后回头,自顾自地与书房之中不知是谁,交头接耳谈着。 小孟打了个寒噤,不敢多加逗留,赶紧驾车赶往公司,他摸摸口袋中的数码相机记忆卡,犹豫着待会是否该检视里头的图,史秋不怕鬼,但他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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