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楼B座
[size:4][red]妖刀/文 (刊发于《惊悚E族》2008年7月号)[/red] [size:4]〔一〕 我的生活很寂寞,因为长期深居简出在家里写稿,我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不受外界干扰。 一个月以前我搬离了原先那个热闹的住宅区,搬到现在的花园公寓。这是幢高层建筑,楼下有门卫保安二十四小时值班,每层三个单位,像港式住宅那样分A座、B座和C座,我住在9楼B座。 公寓里的住户并不多,外出时几乎遇不到一同乘电梯的邻居,一楼装修亮丽的大堂也冷冷清清。尽管设施齐备,住房也舒适宽敞,但房租却很低,除了周围环境安静之外,价格便宜是我选择它的一大理由,仿佛捡到一个从天而降的馅饼。 一切整顿完毕后,夏天也到了,我喜欢从早到晚大开着屋门,只把镂空的防盗铁门锁上,门上有密实的铁网,除了空气和灰尘什么都不会钻进来。写作之余,我的听觉在寂静中越发灵敏,走廊里传来电梯升降时机轮绞动的声响,电梯门的开关声,住在C座的年长夫妇外出归来的说话声,还有他们家的小保姆出来扔垃圾的声音动静。每次听到声响,我会停下正在做的事,静静地听着那些脚步声由远而近,或由近而远,直至消失。 因为隔着一个电梯间,C座与我的距离比较远,不像A座单元紧挨在我的大门旁,但是A座从来没有人进出过,甚至连一点声息也没有被我捕捉到。 直到今天。 因为搬家,手里的稿子一直迟迟没有写完,昨天接到小编的E-mail,通知我截稿期马上就要到了,催我尽快交。于是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地上床,而是一直工作到今天凌晨。 待稿子终于完成时,已经是近三点的时候了。我走到与大门临近的厨房门口检查是否需要关窗,准备睡觉。就在这时忽然听见电梯间传来沉重的开关声,我站在原地细听着,然而电梯门关上后,周围再次安静下来,并没有任何人的走动声。 真是令人奇怪,住在C座的夫妇年纪很大,从不在晚间外出,他家的小保姆老实淳朴,更不会在这个时间里出入,会是谁生病了么?我很无聊地猜测着邻居家可能发生的事,却听见防盗门外“啪”地一声脆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散落到地上。 我紧盯着大门,门外一片漆黑,才想起前天这半边走廊的灯坏了,我打电话通知物业却迟迟没有人来换灯泡,好在我并不经常出门,也没有在意。但这时候我不禁在心里埋怨物业管理人员失职,更后悔没有在入夜后把门关上,以至我不得不站在这里毛骨悚然地想知道究竟是谁站在我的门外。 “对不起,能开下灯照个亮么?”门外的黑暗中传来一个好听的男音,他先在我的防盗门上敲了敲,然后十分有礼地轻声询问。 我走到门旁打开玄关的壁灯,门外传来钥匙被捡拾起来的声响,一张年轻男子的脸在铁网外向我点头示意:“谢谢,打扰了。” 尔后A座单元的大门被打开,他没有马上打亮房里的灯,而是再次向我道谢后,轻轻地掩上了门。 我没有来得及向他做任何表示,他就像突然出现那样从我的视线里消失。黑暗里的穿堂风吹来阵阵凉爽,间中夹杂着淡淡的咸腥气,回复的寂静中传来骤然作响的雨声,我匆匆忙忙地关上门,把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挡在门外。 〔二〕 我睡到傍晚才起床,打电话给物业管理处叫他们来换走廊灯泡,却一直没有人来接听,也许他们早早地下班,不在乎住户利益。于是我决定自己去商场买一只回来换上。 在灯火通明的超市大厅里挤来挤去,人群熙熙攘攘的情景令我感到陌生和温暖。一直逛到很晚才两手空空地回家,走到电梯前看到竖着个牌子“电梯维修”,抱怨物业失职的同时这才懊丧地想起灯泡忘记买。 一楼的保安不知上哪里去了,昏暗的灯下所有角落里都似乎藏着一团黑色的阴影,我匆忙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上楼梯。里面一片漆黑,随着门响,一层的灯亮了。我逐级向上,每到一层拍一下手,灯便亮了起来。直走到七层,无意中往楼梯的回旋缝隙里向下望去,从六层开始那些被我经过的楼道灯一个接一个地灭了,而从更低矮的某层,灯光又逐一亮了上来,好像有两个人在暗中尾随着我,一个替我关灯,另一个又去将它开启。 家里仍然聚拢着白天的闷热,前一夜的雨并没有带来清凉的天气。我照例锁上防盗门开着大门透气,正在换鞋子,门外有轻微的响动,接着是钥匙开门的声音,清晰得就仿佛有人试图打开我的门锁。我半弯着腰趴在鞋柜上,眼睛盯着门外,却什么也看不到。不一会儿A座的房门被打开,有人无声无息地走了进去,屋里没有亮起灯,房门又被轻轻地阖紧。 我光着一只脚窜到门口将屋门关上,一向爱静的我此时竟对黑暗中的寂静产生了强烈的恐惧。坐在电脑前安静了许久才缓和下来,或许仍是昨夜迟归的那个男子,只不过今天早早地回来,在楼梯间应该也是他一路尾随着我走上来,因而才会被我看到那些逐级亮起的灯光。想到此不禁失笑,或许这是近来工作太累,神经紧张的结果。 临睡时又开始下雨了,从窗外飘进来雨水的腥气,没有星月的天空异常阴沉,没有雷电,只是那么沙沙地下着密集的雨,这个夜晚越发地安静。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一种奇怪的播报声惊醒。睁开眼仔细地听,从隔壁传来那种电话免提后的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这个机械的女声一直重复了两三遍,电话才被什么人挂断,但这个人并没有放弃,而是依然用免提拨着一个长长的号码,那按键的嘀嘀声不断地传来,然后再次听到那句不带任何感情的提示:“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那是一只固执的手,在不停地拨着一个显然不可能接听的电话,我清醒地躺在床上听着,身上所有醒来的细胞似乎都钻到耳朵里来加强我的听觉。那个人坚持了好久才终于放弃,我在这边也松了口气。雨仍在不紧不慢地下着,那种若有若无的沙沙声像催眠曲令我的眼皮渐渐沉重,而就在睡意重又探访我的时候,隔壁响起了一个年轻女子极力压抑着的呜咽声。 她一定非常伤心,以至于那忧愤的哭声悠长而持久,没有丝毫要中断的意思。我猜测着这个女人的身份以及她与那个年轻男子的关系,也许他们只是一对偶尔发生了争吵的情侣,她的电话追过去,他刻意地关了,不给应答。 但显然他们在A座的生活并不快乐,只是那么无声无息的进出,已显得没有生气。 不知不觉地雨停了,那女子的呜咽声也渐渐低下去,变得似有似无,但仍在,浅浅地纠缠在我的耳边,细密如丝地搅扰着我的神经,在半梦半醒中辗转。 渐入梦乡时那哭声已听不到,不知是她真的停止还是我的睡竟驱逐了那个声音,我在最后的意识里对自己说:她终于不再哭了。 这个夜晚似乎是命里注定要被摧毁的,无论我怎样努力地入睡都会被突如其来的动静侵扰。当我再次被惊醒时便打定主意不再入睡,隔壁传来急促的电话振铃声,在梦里听来像极了一声惊人的尖叫划破宁静的夜晚,我瞪大了再无睡意的双眼在黑夜里紧张地聆听,那声音一声紧似一声地响着,而刚才那个打电话的人或哭泣着的女子仿佛从空气中消失,没有人去接听这个紧急的电话,任凭它响到自动断掉,并在不久之后重又响起。 遥远的东部天空仍然沉在阴霾中不见半丝晨曦,我坐在床上趴着窗台向外张望,周围的高楼像一个个黝黑的巨人悄悄地立在夜空下,没有任何一扇窗里亮着灯。似乎整个空间里只有我一个人醒着,听着旁边那恼火而诡异的电话铃。 我决定去找本书来看,就在我屋里亮起灯光的同时,旁边那持续了很久的铃声也在同一秒里戛然而止。 〔三〕 两天以后,我认识了叶芒。 我终于在储藏室里找到了一只灯泡,趁着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我垫着个椅子站在走廊里试图把它装上去。但这个楼层偏偏很高,不论我怎么把自己的手臂和腿伸到最直仍然差着一点点。 前一天C座的老夫妇一家搬走了,夜晚来临时,我看着铁门外的黑暗意识到整个楼层里只留下我一个人,也许还有A座里那个时隐时现的邻居。我没有再敞着门,而是早早地将门锁紧,在记事板上叮嘱自己想着去买只灯泡回来。 谁知现在灯泡有了,却装不上。我高高地站在椅子上垂着手臂叹气,心里咒骂那些该死的物业,只管拿钱却不负责任。 正在此时,电梯门发出喀啦啦的声响,那个瘦瘦高高的年轻男子落地无声地朝这边走来,冷不丁抬起头他看到昏暗中踩在椅子上的我,抑止不住一副惊恐万状的表情,几乎没尖叫出来。 “你!”他喘了口气,“你,在干什么?” 我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他比我高出一头,便把灯泡递过去:“安灯泡呀,天天这么黑,你没觉得摸黑开门不方便么?” 他接过灯泡站到椅子上去,一边问:“你是新搬来的?” “嗯,我在家里工作,所以觉得出入没有灯不方便。”灯亮了,灯光出奇地刺眼。他从椅子上下来,我对他说:“谢谢你,我叫罗静。” 他对我点点头:“我叫叶芒。”而后他抬起头皱着眉看了看那只灯泡,“这灯太亮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爆掉。” “到时候再说吧。”我拎起椅子准备进屋,随口问他:“你总是回来很晚吧?” “哦……我……”他犹豫着不说,我好奇心起,偏偏不识趣地盯着他看,于是他不得不继续把话说完:“我不住在这里。” 我感到意外,看着他低眉垂眼地打开房门走进去,那门只开了足够他挤进去的程度,然后就被他关上了。 意外感还没有消除,另一个意外又追了上来。尽管那门缝开得不够大,却足以让我看清楚门里的一些东西,它们全盖着雪白的单子,没有一点有人在里面居住和生活的迹象。 据说以写作为生的人通常比较敏感,任何生活中发生的琐碎小事都能激发出创作灵感来。 A座这个单元里发生的异常使我产生了一些幻想:或许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叶芒是与她相爱的恋人,在一次争吵后的僵持中,女孩忍受不了痛苦冲动地选择了绝路。深爱女孩的叶芒无法原谅自己,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里忏悔,以祈求怨鬼亡魂的宽恕。 我将这些臆想在三天内写成一部短篇小说寄给杂志社,没想到就在当天夜里,事情向我难以预想的方向发展了。 白天擦地时因为偷懒在水池里刷洗墩布,我把下水道的盖子掀开着却忘了关,半夜里发现在下水道口边缘上搭着一条线绳。起初以为是墩布脱落的布条挂在那里,戴上手套去捏起来,却不料拎起一只硕大的死老鼠!无奈只好打开门到电梯间旁的垃圾道把它扔掉。 出门并没有注意到A座的动静,但往回走时刚走进过道口就听见哪里发出吱吱吜吜的声音,好像某处一扇木门没有关严,老化的合页随着门的摇动而不断作响。它的声音缓慢、拖拉,如同一个已然入睡的老人身下的摇椅兀自轻轻地摇摆不定。 走到门口,我确认这声音来自A座,看着那扇漂亮的有花卉浮雕的门上零乱的蛛网,我伸出手指朝它轻轻地点推,那扇门随即轻轻地向里移动了不到两公分的距离,阴险地对我露出一条细窄的缝隙。 〔四〕 我向身后望去,入夜的走廊里没有一点生机,似乎连这幢大楼都已沉沉睡去,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着勾引我走进去的门。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不是鬼祟地窥看,而是极为深刻地紧盯着,几乎要看进我的骨头里,正在忐忑间,头顶上一声轻微的咝咝声后那只刚装上不久的灯泡灭了。 我抬起戴着塑胶手套的手推开了A座的门,那吱吜——吱吜的声音仍在屋里某处不紧不慢地响着,召唤我走过去。窗户上没有悬挂窗帘,夜色透进窗来,把屋里那些被白色围幔罩住的物件衬托得有些清冷的诡异。处处泛着白色,没有任何一件物品被摆放在空气里。 那个叫叶芒的男人来这里究竟为了什么呢? 一边想着一边走到主卧室的门口,那吱吱吜吜的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我站在门口向里张望,然后停止了呼吸。 连续的阴雨天之后,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月华倾斜而下,把窗框的影子投在惨白的床铺上和墙壁上,同时进入我视线的还有一个凌空悬起的背影。 她穿着白色的睡袍样长袖连衣裙,低垂着的头被长发遮掩,套在她脖颈上的那根绳索系在房顶一根似乎半脱落的暖气管上,随着她身体缓慢的摆动,那暖气管便发出吱嘎声。我的眼睛死盯着她的脚,赤脚,没有穿鞋,在月光下白皙而没有半点光泽,她脚下地板上没有倒放着任何可以蹬踩的物体,甚至连她的影子也没有。 有种哽咽卡在我的咽喉,它想冲出来,却被我的唇齿紧紧地封存。我如同入梦一般看着她在那里摆动、旋转,看着她慢慢地由背影渐渐转过侧面、转到正面。那张在黑色发丝掩盖下的脸白里透着淤黑,更不知从哪里折射来淡绿色的光映在那个惨白的面颊上。她就像一个被悬挂着的玩偶,闭着双眼转过来、再转过去。 而后,她朝着我停下来,吱吜声消失了。我不断急促地喘着气,只见她慢慢地抬起脸,对我睁开了眼睛,那目光清亮得带着锋芒和一种莫名的怨毒。 原以为在我那声凄厉的尖叫滑入茫茫夜色后,整个大楼都会为此醒来,但是没有,在我的惊叫过后,夜越发地显得寂静。我不再理会那个重又开始摇摇摆摆的身体以及吱吱吜吜的声音,转身往外跑,然而这格局小巧的单元突然之间变得像迷宫一般庞大错落,我打开每一扇门,但任何一扇门里都挂着那个晃动着的身体,吱吜声不断击打着我的耳膜,伴随着我粗重的喘息声在这个似乎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回荡。 正绝望地奔走中,从黑暗里伸过一只手紧紧握了我的手臂,另一只手在我把惊叫吐出来之前捂在了我的嘴上。 只听耳畔哆哆嗦嗦地说话声:“罗静?我是叶芒。” 叶芒走出电梯时听到了我的尖叫声,随即他看到我家敞开着的大门以及A座欲关未关的门缝,他走进A座正好看见我两眼发直地在四处乱窜,便把我拉出A座,一直送到家里的客厅沙发上。 “你看见了什么?”他在我对面坐下来,语调里并没有太多关切,似乎他很希望我看见点什么。 “你以为我会看见什么?”坐在自己的家里,我惊魂已定,意识到面前这个男子和屋里那个女人必定有关联,我无法在声音里带出一点友好。 “我以为你看到了聂倩。”他见我挑起眼梢表示出疑问,便垂下头,搓了搓双手说:“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 〔五〕 “聂倩?”我对他冷冷地笑,“我以为自己刚才看到的是聂小倩。” 叶芒没有理会我话里的奚落,当他听见我说“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瞪大了眼睛,几乎没扑到我脚下来:“你看到了?!你看到她了?!告诉我,她有没有说什么?” 我缩了缩双腿容他收敛起失态,才对他说:“我不知道看到的是谁,只是一个吊死的女人。她什么也没说,就凭她那样看了我一眼已足够吓得我魂飞魄散。” “是她!她就是上吊自杀的!”他一脸痛楚不堪的神情,“我相信她肯定没有离开,她有话要对我说!不会就这么走了。” 叶芒对我叙述了他和聂倩之间的往事,它竟与我撰写的那篇文章有着许多相似的情节。 他们是大学里的恋人,家境优越的聂倩在花园公寓租下了这个单元,并给了叶芒一把钥匙。而勤奋学习的叶芒并不把心思都放在恋情上,致使痴情的聂倩总怀疑叶芒另有所爱,叶芒不愿对此多解释,以为相爱的人彼此日久见真心。然而聂倩由此越发在意叶芒的行踪,时时打电话追查他的消息,叶芒对她的无理取闹渐渐无奈,有时便关机躲避她的追问。 终于在半年前的某一天,他们的矛盾爆发成一次剧烈的争吵,叶芒摔门而去,聂倩一直不断地拨打着他的电话,他狠心关了机,和同学准备论文去了。待他晚些时候静下心来,想找聂倩认真谈谈的时候,这里的电话已经不再有人接听。第二天,叶芒拉着一个与聂倩交好的女生一同来找聂倩,想与她缓和关系,也想借机说明自己的态度,希望聂倩不要再怀疑他对她的感情。谁知他们看到的是把自己直直地吊在半空中的聂倩,早已停止了呼吸。 叶芒一直续租着这个单元,并不时地回来查看这间曾经留下聂倩生活痕迹的地方,他觉得冲动寻死的聂倩一定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人世,她一定还有许多话想要对他说。 “那么你遇见过她么?”他回来过很多次,如果她想见他,早就见到了。 “没有。”他依然低垂着头,“也许她怎样都不能原谅我,所以不肯出来和我见面。”他抬起头纳闷地对我看:“为什么你会走进去?而且居然就能看见她?” 我想说是一只死老鼠把我引出门的,但话到嘴边却不忍心伤害他:“我见门没关,里面有声音,一时好奇走进去。”我不想看他面上的表情,便把目光投向大门,淡淡地说:“那声音是她吊在上面坠动暖气管发出的。” 我们进屋时叶芒顺手带上了铁门,屋门仍然半敞开着。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门边徘徊,蓦然发现铁网外面靠近地面处有一些白色东西在飘动,借着屋内的灯光,那些白色东西看着有些眼熟,似乎前不久才看到过,它们皱起来的样子就像——聂倩睡袍下摆缀起的花边。 “叶芒!”我顺着那白色向上看,直看到聂倩那张惨白的脸紧贴在铁网上,那双怨毒的眼睛直盯着我。“她来了。” 叶芒惊恐怖地扭转身,只叫出一个“聂”字,就听他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次他看见她了。 聂倩的头从铁网上渐渐探进来,继而探进整个身子,那条绳索仍系在她的咽喉处,白皙的脸上,嘴唇和眼底都泛着淤黑,一副死人相,只有那双眼睛还活着。 “他是我的!”我没听过聂倩在世时有着怎样的嗓音,但此时听到这嘶哑地说话声感到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那绝不是一个活人能够发出的语声,它根本就是来自于坟墓里,带着死亡的气息,它的声带因为腐烂和虫鼠的侵蚀而残破,更因为长久没有发声而退化。而它却带着强悍的穿透力,足够闯进令人沉溺的梦境,将任何人在恐惧中唤醒。 我对她轻蔑地笑笑,一个已然死去的鬼,还能怎样?扭回头看到叶芒仍是一副惊恐的表情,便叫醒他:“你有话说,快些跟她说吧,说完好走。” 聂倩向叶芒走去,突然咧开的嘴角流出污秽的血丝,她嗓子里咯咯地发出笑声:“你肯来找我了?你不舍得我死了?跟我走!” “不!不不不!”叶芒惊惶失措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身后,“别靠近我!”我相信之前他心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恋情在此时此刻已荡然无存。我几乎没和聂倩一起放声大笑。 聂倩慢慢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藏在我身后的叶芒,缓慢地说了一个“好”字,扭头走了。那条绳索垂在她的身后,活像从发丝中蜿蜒而出的一条蛇。 〔六〕 如果不是我出的那个主意,叶芒这一生也许都会活在聂倩鬼魂的阴影下无法挣脱。聂倩消失后,叶芒既不敢回到A座去,又不敢离开这幢大楼,他似乎认定我这里是唯一安全的地方,起码我是唯一与他共同经历此事的人。 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样子,我起身去给他削个水果,他跟在我身后进了厨房。切好的香橙溢出满室清香味,正要装进他端着的玻璃碟中,那只碟从他手上滑落到地下,碎成无数晶莹剔透的小颗粒。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歉意,而是直瞪瞪地看着我身后。 这幢大楼设计得很繁琐,A座与我虽是紧邻,中间却隔着一个窄小的天井,在两个厨房窗户之间有大约两米的空隙。现在这个空隙被聂倩的身体占据了,她的脸平贴在我的窗户玻璃上,用那双凶恶的眼睛看着我们。 叶芒双手抱头把自己埋在沙发里,他的声音呜呜咽咽地听不真切:“她是恨着我的,所以来索命的!她要报复我!” 我心底盘旋着一个主意,就问他:“你想让她消失么?” “想!”他倏地放下手急迫地看着我,“有什么办法?我不想再看到她的样子,不想被她纠缠。她活着的时候就缠着我,现在这么满怀怨恨地死掉,不知要怎么报复我呢!” 我安慰地对他笑着摇摇头:“别慌,我听说的这个主意肯定可以让她不再出现,只要你舍得。” “舍得!”他忙不迭地应着,连连点头:“她已经做鬼,我没有舍不得一只鬼的道理。” 我在心里叹口气,聂倩连聂小倩都不如,起码后者还有个宁采臣在乎她,而她却只遇到叶芒这个衰人。 我把那个计划细细地吩咐给叶芒,一边专注地感知着聂倩有没有靠近的迹像,但她没有再跳出来打扰我们。天光渐亮时,叶芒匆匆地走了,我溜进卧室爬上床去饱饱地大睡一场,只等天黑。 傍晚,叶芒带着一个小包来找我。我看着他把包里的物件一样一样拿出来,冷不丁他递来一张黄纸往我手里塞:“你看看,这上面的字写对了么?” 我猛地缩回手,他连忙问:“怎么了?” 我对他摆着手:“别让我碰这些东西,我是女人,阴气重,碰到了会影响法力。” 他赞同地点点头,把东西收进衣兜。又不安心地问我:“这样真的可以么?” “肯定可以!只要你大胆靠近她,用法针将这张符纸钉进她的脑顶,就可以结束一切。”我看着他神思恍惚的样子,有点信不过:“你敢不敢去呀?” “敢,我敢!”他马上坚定起来,一副大义凛然,想必他心里明白,只要豁出这一回,从此就不再受她滋扰,一旦失败她有了防备,以后就难以降服她了。 夜色渐沉,我站在门口将叶芒目送进A座门内的黑暗中,他手里紧握一叠符纸,进门后先抽出一张按在门上,尔后向我示意地点点头,阖上了门。 我在厨房里看到叶芒将一张符张贴在A座的厨房窗户上,他向我这边张望着,见我站在厨房里,便故作镇静地对我比了一个“V”字手势,全然不知披头散发脸无人色的聂倩正站在他的身后。 我关掉了灯,对面屋内闪现着零星的绿色亮点,那是聂倩在半空中浮游,听到叶芒的惨叫声时我以为他遭到了聂倩的袭击,谁知紧接着对面房里出现了强烈的金色火光,聂倩那嘶哑干涩的吼叫声持续了很久很久,直至火光消失,周围才恢复了宁静。 A座的门被“呯”地一声撞上,我打开门,见叶芒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他扶着门框断断续续地说:“我钉住她了,起了火,没烧着我,把她烧没了。她还会回来吗?” 我摇摇头:“她连下辈子都不会回来了。”听说那样的鬼受到这种法术的攻击会烟消云散。 我让出一个空隙问他要进来么,他摆了摆手:“不了,我回去了,我要好好休息一下。”说完他踉踉跄跄地跑进了电梯间,很快消失在电梯门的开合中。 我猜他再也不会回到花园公寓来了。 〔尾声〕 半个月后的某天夜里,我在网上看到了一条传闻:“某大学生叶芒遭遇女友鬼魂,幸得女邻居勇于援手,方始脱离险境。”文章内容添油加醋地描述了聂倩和叶芒生前死后的感情纠葛,更把他遇鬼的事说得惊险万分。甚至还有好事者到花园公寓来查访,但都被保安人员一一挡回。 引起我注意的是花园公寓有关人员对外界的解释:这幢大楼因近半年内经常出现一些无法解释的怪异现象,使得住户纷纷迁出,整个公寓的运营已陷于瘫痪状态,随着前不久9楼最后一户张姓夫妇搬离公寓后,这幢大楼已成为一座空城。而叶芒所说的居住在9楼B座的女邻居罗静根本不存在,虽然物业方面收到过不知名人氏为租住这个单元发来的款项,然而所有管理者以及保安人员都不曾见过这个叫罗静的年轻女子曾在这幢大楼里出现过。叶芒的亲属已对叶芒采取必要的治疗措施,希望他不会从此患上精神方面的疾病。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明白这个叶芒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呢?我只是很讨厌聂倩打扰了我的安静生活,才帮着他一起消灭了这个鬼魂,然而这样一来,我却被他暴露于人前,接下来还不知要发生什么事。看来,又要搬家了。 我坐在桌前无意识地撵动手指,那天叶芒塞到我手里的符灼伤了我的表皮。虽然那种东西对我这样的身份根本产生不了什么强大的威力,但它仍然在小范围里造成了一点点伤害,这伤害使我难得地产生了某种饥渴。 正在懊丧着,听见大门被轻轻地敲了几声,叶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罗静?你在家吗?” 我听到身体里的血液在唰唰地流淌,指尖上的灼痛仍在继续,便愉快地起身走去打开了大门:“你怎么来了?”我作出一副对一切浑然不知的样子,对他嫣然一笑。 “你还在这?这座公寓马上就要倒闭了。”他走进来,向四周打量着,狐疑地:“怎么你在这楼里住了这么久,公寓的管理员不知道有你这么个人呢?” “我不喜欢被人打扰。”我向他靠近了一些,“是我的一个朋友帮我租的房子,搬进来后也没怎么出过门,他们当然不熟悉了。” 他松了口气,轻松地笑起来:“是嘛!我还在担心你,怕你会出什么意外。” 我站在他的下颌前,双眼盯视着他的眼睛:“你不相信我吗?” 他微微皱起眉头,凝视了我片刻,有些疑惑,但随即又对我温柔地浅笑一下:“相信,你几乎救了我的命,我怎么会怀疑你?” 我也对他温柔地笑起来:“那就好。”然后向他再凑近了一些,将我的脸腮贴在他的面颊旁。在我的眼皮低下,他脖子上那条动脉正有力地跃动着,我忍不住抱紧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我的牙齿向那里插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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