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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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3] 远处一只小鸟飞来，扑扑翅膀停在电线杆上，并对另一只胖鸟说：“大哥你好。” 胖鸟紧闭着的眼睛微微张开，看了小鸟一眼，又闭上。小鸟说：大哥，能告诉我你是什么吗？胖鸟说：我是一头猪。小鸟说：但你明明是只鸟啊！胖鸟说：知道你还问。小鸟说：我是问你是什么种类。胖鸟说：我想想…我忘了，可能是鸽子，也可能是只鸡。小鸟说：怎么可能，我一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是只麻雀。胖鸟说：周杰伦歌里的那只？小鸟说：什么周杰伦？胖鸟说：没什么。小鸟说：大哥，我第一次飞，请多多指教。胖鸟说：怎么指？我也不太会飞。不过看你降落的姿势就知道了，很丑。小鸟说：怎么可能！你看起来比我老多了，肯定飞得很好。胖鸟说：我是外表显老，其实我很年轻，我飞得不好是因为毛有点开叉，兜不住风。小鸟说：那大哥… 胖鸟说：你又想问什么？小鸟说：没什么…大哥我… 胖鸟说：你怎么那么多话，我不喜欢说话也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么多话，我只喜欢静静呆着不想动也不想飞，OK？小鸟说：但是我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话，我飞了好久好久也没见过一只鸟，我以为除了我爸妈和我，世界上没其它鸟了。胖鸟说：那你爸妈呢？小鸟说：刚刚被几个小孩打下去了。胖鸟说：你哥呢？小鸟说：我是独生女。胖鸟说：你唬我，麻雀一窝四五个蛋。小鸟说：没骗你，所以我爸妈特疼我。胖鸟说：那你爸妈没跟你说过话么。小鸟说：当然有，他们每次都说，孩子，吃多点，快点长大。胖鸟说：那你怎么回答。小鸟说：我说哦。胖鸟不说话了，往旁边挪了挪，小鸟紧跟着挪了挪。小鸟说：大哥，你叫什么名字？胖鸟说：我忘了。小鸟说：大哥，你成家没有？胖鸟说：你发春啊？你休息够了没有，继续赶路去，一会下雨了。小鸟说：但是…但是我还不懂去哪找吃的，大哥你带我找东西吃好吗？胖鸟说：现在是午休时间。小鸟说：那我等你。胖鸟说：随便。小鸟说：大哥，你这么老了怎么还不成家立业？俗话说三十而立… 胖鸟说：我一点也不老！而且你只是只麻雀，不要讲成语或讲道理，OK？小鸟说：为什么呢？俗话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胖鸟说：我靠，你什么都全就是脑袋不全。这时，有人往电线杆下的垃圾箱丢了一个吃剩的面包。胖鸟说：吃饭时间。小鸟说：为什么我们要吃别人吃剩的东西呢？这块是被那个男人咬过的，我不要。胖鸟说：哦…这样啊，给你，这个拿着，你去马路对面蛋糕店买个新鲜的回来。小鸟说：哈哈，大哥，你别逗了，拿根鸟毛怎么能买东西。胖鸟说：你知道就好，还敢挑三捡四。小鸟：…… 胖鸟说：这块给你，这块给我，吃吧。说完胖鸟狼吞虎咽起来，小鸟吃了两口，把面包往胖鸟面前推了推，说：大哥，我吃饱了，剩下的你吃完吧。胖鸟：…… 小鸟：…… 胖鸟说：你干嘛？小鸟说：我… 胖鸟说：我问你干嘛！吃了！吃完！小鸟说：哦… 胖鸟说：你哭？哭什么啊！小鸟摇头。胖鸟说：晕死！小鸟低头。胖鸟说：咳，在这样的水泥森林里，能混到口饭吃不容易，但只要此时老天爷还你活着，就没有还让你饿死的道理，吃吧，只要我能动，到哪都有得吃。小鸟说：嗯… 胖鸟说：吃饱了，休息时间。小鸟说：大哥你真是个好人，等我办完事回来我一定找你。要是你无聊也来找我好不好？胖鸟说：不了，我不喜欢动。何况你一扎进鸟堆里我就找不到你了，任何东西都一样，数量一多就不稀罕了；哪天我遇上一堆麻雀，可能所有麻雀都是你，也可能所有麻雀都不是你。小鸟说：哎呀大哥，你只是一只鸟，不要讲大道理，OK？胖鸟说：你…！算了，你去办事吧。小鸟说：大哥，你出过远门吗？胖鸟说：出过。小鸟说：有多远呢？胖鸟说：很远很远，你一口气飞不到的地方。小鸟说：那你中途有停过吗？胖鸟说：没有。小鸟说：好厉害！我崇拜你。胖鸟说：我站车顶上去的。小鸟说：你能站得住吗？胖鸟说：能，我练过。小鸟说：我昨天做了一个梦，醒来后，我觉得我的出生就是为了寻找某些东西，于是我就朝着这个方向一直飞，我觉得我快找到了。胖鸟说：你就不怕已经飞过头了？小鸟说：不会的，那种强烈的感觉一直在牵引我。胖鸟说：你做了什么梦？你貌似才刚出生不久，从哪懂这么多东西？小鸟说：我也不知道。我梦到我住在树上，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下面是悬崖。每隔一段时间都他都会过来陪我，和我一起坐树上看海，说话。胖鸟说：是什么东西？小鸟说：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梦里所有看到的都是模糊的，所有听到的也都是模糊的，但是我很开心。那儿从不下雨，从来没有黑夜，风一直很清爽；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不做，我只是听他说，他总有说不完的话；我也从来不说话，他也不需要我说话，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丰富，有时候大笑，有时候思考，有时候还哭，虽然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我很享受，甚至有些痴迷。胖鸟说：你现在的眼神就很花痴。小鸟说：后来他被抓走了，我远远地看着他越来越远，想叫，叫不出声，想追，挪不开步，我第一次很着急，很怕他回不来。后来他真的再没回来过，我一直在悬崖边上等，也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年头，等到底下的海水都干了，树也枯了，始终没能再见到他。不久就下大雨了，山坡崩塌，我就从悬崖上掉了下来。胖鸟说：什么多少个年头？不就做了个梦么，搞得跟连续剧似的，后来呢？小鸟说：醒了。胖鸟说：哦…可能是前世的记忆吧。小鸟说：我感觉我很快就能找到些什么，不过我不能确定是不是那个对我说话的人。胖鸟说：你说的虽然有些新奇，但也很无聊。小鸟说：大哥，我办完事回来后，就算你扎进老鸟堆里，我一定能把你认出来的！胖鸟说：我一点也不老。小鸟说：真的！因为我看到你背后有一块胎印。胖鸟说：那是伤疤。小鸟说：真哒！我凑近点看。胖鸟说：嘿嘿，很性感吧！小鸟说：怎么来的呢？胖鸟说：受惩罚时伤的。小鸟说：什么时候？胖鸟说：当我还是个人的时候。小鸟说：受什么惩罚？胖鸟说：永世为禽。小鸟说：永世是多久？胖鸟说：我忘了，好像是十万年，又好像是十万万年。小鸟说：那你怎么还能记得你受惩罚的事呢？胖鸟说：留着回忆才叫惩罚，有回忆的人才是最痛苦的。小鸟说：回忆也有美好的。胖鸟说：那要看情况，在风中狂奔的美好回忆就是轮椅上的痛苦回忆；给你一副植物的躯壳，却给你一串生物的曾经，这样至少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的痛苦，糟糕的是，你还死不了。小鸟：…… 胖鸟说：但我现在很逍遥，我整天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时间久了，很多事情都会忘记。以前我是只猩猩的时候，就常常以殴打其它猩猩为乐，偶尔让别人不幸，才能平衡一下自己的不幸。小鸟：…… 胖鸟说：好吧，我只是一只鸟，不要讲道理……哈哈哈哈！小鸟说：哈哈哈…大哥，你以前是怎么样的呢？胖鸟说：以前我可帅！那年我一个人单挑六万万人，连续打了七十年没喘过气。小鸟说：哇，大哥你好厉害！我好崇拜你。胖鸟说：那是当然，那些虾兵蟹将根本不是我对手，他们不过来送死，就会有人让他们更痛苦地死。当时人数之多，把我周围都踏陷，我所站的那方圆十米的草地成了高原。小鸟：…… 胖鸟说：你干嘛？你的眼神好花痴。小鸟说：大哥，我能抱着你吗？胖鸟说：你发春啊！小鸟说：一会我要走了，你就让我抱一下，好吗？胖鸟说：额…你好奇怪，抱吧。小鸟说：大哥你的肚子好软绵绵… 胖鸟说：电闪雷击对我没作用，天崩地裂也吓不倒我。大军一批批涌现一批批倒下，他们的后方军队在家生完孙子再回来打战，死后他们的孩子孙子也来跟我打。弓箭、石块如雨点般落地我身上，我的铠甲破了，我扔掉，我的衣服也破了，我撕掉，我的武器打坏了，我扔掉，我光着身子空手跟他们打。我的左腿烂掉了，我也还能站起来，我一声狂笑，能吓退百万精兵，我能打，能打到他们无一兵一卒。小鸟说：后来呢？胖鸟说：后来我放弃了。小鸟说：为什么要放弃呢？胖鸟说：我忘了。小鸟说：他们为什么要打你呢？胖鸟说：因为我自由。小鸟说：自由就该打吗？胖鸟说：那是当然，一个不受约束的东西，不管它有益无益，对人有害无害，只要不受约束，哪怕就是根草，也会有人想法设法要砍死它。人总不希望别人过得比自己好。小鸟说：我希望你过得比我好。胖鸟说：因为我不是雌性。小鸟说：大哥，我真希望你过得比我好。胖鸟说：不要迷恋哥，哥只是随风飘曳的一叶孤舟，偶然回头一个眼神，忧郁得让人心疼……额…你怎么又哭了！小鸟说：我不知道，呜…我就是很想哭… 胖鸟说：真受不了。松手，我好热。小鸟说：大哥，你有朋友吗？胖鸟说：没有，朋友有什么好的？小鸟说：那样就不寂寞了。胖鸟说：以前我住的那屋的男主人，自从跟朋友说自己在外面借了很多钱后，那些朋友就没去过他家串门了。这就是朋友。虽然也不找他要钱。小鸟说：大哥，那你在这做什么呢？胖鸟说：等。小鸟说：等多久？胖鸟说：不知道。小鸟说：一年吗？胖鸟说：嗯。小鸟说：十年吗？胖鸟说：嗯。小鸟说：一百年吗？胖鸟说：嗯。小鸟说：哦…大哥，那我走了，我会回来的，呜呜… 小鸟跌跌撞撞地飞走了。胖鸟呐呐道：几千年都这么过来了，还差一百年么。天空传来几声闷雷，可能是太久没说话，说完后心里有那么点不安，又好像是预感要发生点什么事，胖鸟总觉得心里很难受，于是也跌跌撞撞地飞向小鸟的方向。小鸟说：大哥，你终于肯跟我走了。胖鸟说：什么叫终于？你又没要求过。小鸟说：我吃你的东西，占你的地方，没好意思把你也带走，所以我没敢提。胖鸟说：哦，我只是同路。小鸟说：哇，我好开心…大哥！你怎么飞到下面去了！胖鸟说：额…有点飞不动，可能太久没飞，惨！下大雨了。小鸟说：大哥！快滑翔！胖鸟说：我又不是老鹰，我完了… 胖鸟使劲拍打翅膀，但不论他多努力，身体就像被某些东西缚住一样僵硬而沉重，他没拍几下就混身无力，直直往下掉。他回头往上看，小鸟正向他俯冲而来！一道闪电划破阴暗的天空照亮小鸟的身影，轰隆隆的雷声伴随小鸟一声撕心裂肺的“不要！”，那一瞬间点燃他所有记忆。胖鸟眼前冒几个金星，没了知觉。有人在叫我吗？没有，是你在叫你自己。但那不是我的声音，是她在那等我。是你在等她，还是她在等你？我在等她…不，是她在等我…不，是我在等她，她也在等我。我要去找她…不行…我怕我离开她会找不到我。不…她也是这么想的对吗？她会一直在那里吗？还是已经出发来找我了… “大哥…大哥…大哥！” 模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胖鸟微微睁开眼睛，雨还在下，高速公路旁没有遮雨的地方。胖鸟想让小鸟别哭，但他实在冻得说不出话。突然小鸟一愣，受惊似地说道：在附近！那个我要找的东西就在附近！我感觉到了！小鸟左飞飞右飞飞，慌忙地寻找。胖鸟颤抖地站起来，使劲从肚子里憋出一个“别！” 一辆汽车把小鸟撞出好远。胖鸟大叫一声：我cao！他一跳一摔地跳向小鸟跌落的地方，小鸟落在水泥道上，眼神吊滞，全身不停地抽搐。胖鸟呆地站在旁边什么也没做，似乎一切来得太突然。许久，小鸟用微弱的声音说：大哥，救我，我疼… 胖鸟说：我早该想到是你，可我却没想到。小鸟说：大哥，求求你，救我…呜… 胖鸟低下身子，把小鸟弄死。多少次轮回等来的就是这个么…胖鸟好像还有很多话要对小鸟说，但他没说，在心里说，来世见吧。然后守着小鸟的尸体再没离开过。小鸟说：后来呢？胖鸟说：后来我放弃了。小鸟说：为什么要放弃呢？胖鸟说：我看到一个人，脖子上被架着把刀。小鸟说：然后呢？胖鸟说：她在哭。小鸟说：然后呢？胖鸟说：她又对我笑了。